堂屋里空气陡然凝固,温度都降了几分。
陈皮双膝及地,额头轻贴青砖,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屈折之態。
“令牌是除夕夜,在卅河浦西面的荒水道,杀了两个劫匪所得。”
他声线平稳,无慌无乱,將前因后果层层剖开,字字清晰。
“彼时子时,我携內子连夜逃亡,行至那片无主水道,忽有匪船拦路。二人蒙面,一身酒气,使的是锈跡斑斑的短刀,身手粗陋杂乱,全然不似受过正规操练的行伍之人。为护內子周全,我二人不得已联手反击,侥倖斩杀二匪,这令牌便是从他们尸身搜得。同时搜得还有二十两官银。”
二匪的形貌细节也说得確凿,一人左颊横亘一道刀疤,一人缺了一个手指,是旧伤所致。
末了,又將黄豆芽遭东村老財无端诬陷、险遭浸猪笼之祸,二人走投无路只得趁夜出逃的始末,一併托出,无半分隱瞒,字字皆是血泪实情。
黄豆芽立在一旁,素手紧紧护著高隆的腹间,听著那些绝境旧事,泪水悄无声息地落满衣襟。
却始终抬著下頜,眼底虽有悲戚,无半分惧色。
陈皮深深叩首,“匪尸掩埋之地,草民记得分明。大帅可遣得力之人隨我前往掘验,尸骨、凶器俱在,真偽立辨。”
黄大帅眸光沉冷如寒潭,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审视片刻,见其神色坦荡,言辞凿凿,不似有假。
当即令心腹亲率数名精锐,押著陈皮前往荒水道。
快船如飞,陈皮一路熟门熟路,径直引至河岸一片密匝的芦苇盪旁,抬手指明方位。
兵士挥锹掘开湿软的泥土,两具骸骨与两把锈刀赫然显露,泥中还掩著几件破烂的粗布衣衫,正是水匪寻常穿戴。
心腹俯身细验,一一记录。回来报告,“大帅,尸骸之上旧伤皆是磕碰、粗砍的浅痕,绝非军中练家子的伤跡,尸骨腐化程度,也与所言死亡时间吻合。”
黄大帅眼中凛冽的杀意淡了几分,眉间的疑虑却未全然消散。寻常百姓遇匪弃財自保,这二人竟能反杀悍匪,定非等閒之辈。
他目光扫向陈皮,“你既说曾是西路军斥候,细细讲来。”
陈皮坦然应答,军旅细节桩桩清晰,句句合对。
“祖上本是军中郎中,传下些药理脉理的浅显本事。十五岁父母双亡,走投无路投了西路军,被选入斥候营,得断臂教头程庆指点,习骑射、潜行、搏杀之术。三年后升任探马什长,掌二十名精锐斥候。二十岁那年,奉命探查叛匪虚实,因情报有误陷入埋伏,被头目挑断右脚脚筋,就此退役。领了几两官银,回卅河浦看了几年鱼塘,直至內子遭难,才再度漂泊。”
黄大帅听罢,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案,又问黄豆芽家世,“你內子,是何来歷?”
陈皮回答,“內子是卅河浦外迁来的黄姓,岳父名讳黄仲山,听他生前提及,是南安黄家的旁支。”
“南安黄家?黄仲山?”
这几字入耳,黄大帅神色骤然一凝,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看向黄豆芽,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父亲……是否生得高大魁梧,左臂有道三寸长的刀疤,腰间常佩一枚白玉小锄?”
黄豆芽原本垂泪茫然,闻言猛地怔住,抬手拭去泪水,细细回想父亲的模样,轻轻点头。
“先父確是生得高大,左臂是有一道刀疤,他说过,是早年护著族人时所伤。那枚玉锄,他常年贴身戴著,后来父母去得仓促,家中纷乱,许留在了卅河浦的大哥黄大那里。我还恍惚记得,父亲曾说,二姐、三哥、四哥早年被南安祖族的人接回去了,多年未曾相见。”
黄大帅静了半晌,指节在桌沿攥得发白,周身的沉凝之气更重。良久,他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沉如铁石,带著不容置喙的语气,“备船,去卅河浦。”
船抵卅河浦时,已是第三日黄昏时分。
晚霞將河面染得一片赤红。一行人弃船登岸,直趋黄大家中。
黄大见门前兵甲临门,骇得面无人色,腿肚子打颤,待听明来意,才稍稍定神,忙转身入屋翻寻,半晌从箱底摸出个褪色的旧布包,层层揭开,里头静静躺著一枚白玉小锄。
玉质温润,锄身刻著细密的黄字纹路,正是黄家的传承信物。
玉锄呈上,黄大帅身旁的老幕僚只看一眼,便失声惊呼,“是了!这是仲山兄弟的那枚玉锄!当年他领旁支族人避祸,便是带著这枚信物!”
黄大帅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面,指腹反覆摩挲著那熟悉的纹路,良久未发一言。
再抬头时,目光落在黄豆芽的脸上,眉眼间的柔和轮廓,依稀能辨出几分黄仲山当年的影子。
他眼底翻涌著震动、追忆与难以言说的痛色,最后尽数沉淀成一种深重的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