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
徐润终於开口了,像是在聊家常,“这碗羹,凉了就有点发酸,倒了吧,可惜;喝了吧,伤胃。”
顾三腰弯得更低了:“徐二爷,您的意思是……”
徐润放下调羹,他抬起头,那双习惯了在洋人和官场之间游走的眼睛里,只有几乎掩饰不住的狠辣。
“市面上的风声不太好。”
徐润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帖,轻轻压在桌上的那张《四川建昌铜矿局》的股票上。
“有人想割我的肉,想借著这几张纸片子,把咱们这半年搭起来的台子给拆了。建昌那个矿,咱们心里都有数,是个幌子。但这幌子现在还不能倒,它要是倒了,这寓园,还有招商局那把椅子,我都坐不稳。”
徐润站起身,看著顾三:
“听说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从四川带了点』土特產』回来?领头的叫林致远,留英回来的,还带著几个字林西报的探访员,说是要去报馆讲讲地质学。”
顾三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小的明白了。这帮书呆子,嘴太碎。”
“不是嘴碎。”
徐润纠正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是不懂规矩。在上海滩,什么所谓的西学和真相不值钱,信心和银根才值钱。他们那本考察笔记如果进了租界,那是比洋人的炮弹还厉害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股票凭证,轻轻推到桌沿。
“截住他们。”
徐润的声音很轻,“別弄出大动静,別惊动巡捕房。让那些勘探笔记和石头沉到江底去。至於人……若是讲不通道理,就送他们去龙王爷那儿讲去吧。”
“三哥,你也是老江湖了,这其中的轻重,不用我多说吧?”
顾三瞥了一眼那张票,喉结滚动了一下:“二爷放心。几个拿笔桿子的,手到擒来。今晚月黑,是个好日子。”
徐润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去吧。事办得利索点,回来请你喝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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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吴淞江支流。
黑沉沉的水面上,只有芦苇盪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借著水流,悄无声息地向租界方向滑行。
船舱內,油灯如豆。
林致远正把那本厚厚的考察笔记用油纸一层层包裹起来。他身边的记者老吴擦著汗,低声道:“林先生,过了这一段就是法租界了。只要进了公济医院那个地界,咱们就安全了。”
林致远脸色凝重,擦了一把汗,另一只手却始终按在那个黑色的皮箱上。
“没那么容易。”
林致远看著窗外漆黑的芦苇盪,“徐润在上海滩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咱们这次拿到了真相,那个建昌铜矿根本就是个骗子,这是动了他的命根子,他不会让咱们这么轻易进城的。”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咚!”
船头像是撞上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那是横在江面上的大缆绳。
“什么人?!”船老大刚喊了一嗓子,一支锋利的鱼叉就破空而来,直接钉穿了他的喉咙。
“哗啦!”
水翻腾,两艘梭子快艇从芦苇丛中窜出,瞬间卡住了乌篷船的去路。
顾三站在船头,手里提著一把短斧,脸上蒙著黑布,眼神凶狠。
“朋友,路走窄了。”
顾三也不废话,一挥手,低喝道:“併肩子上!动作快点,別留活口!”
十几名青帮打手如同饿狼般扑向乌篷船,寒光闪闪的刀斧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舱內,老吴嚇得瑟瑟发抖:“这……这是要命啊!”
林致远却异常冷静。他猛地吹灭了油灯,拽开了那个黑色皮箱的盖子。
里面除了手记之外。还有一把冷冰冰的柯尔特手枪。
“趴下!”
林致远大吼一声,双手持枪,对著刚踹开舱门的那个黑影就是一枪。
“砰——!”
巨大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炸雷。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胸口炸开一团血,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砸进水里。
正准备跳帮的顾三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整个人都懵了。
“洋枪子?!操!这书生有硬货!”
“砰!砰!”
又是两声。
这一回是连发,子弹打在顾三脚边的船板上,木屑横飞。顾三嚇得一个驴打滚缩回了船舷后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给我围起来!拿石头砸!凿船!”顾三气急败坏地吼道,却不敢再露头。
船舱里,林致远一边熟练地压著子弹,一边把那个油纸包死死绑在老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