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个月前,这位安南老臣还曾遣使向宗主国哭诉,乞求天朝垂怜。
而当时,从这间屋子里发出的上諭,用一种高高在上却又软弱无力的语调回復道:“务当妥为笼络,不可启衅。”
现在,黄耀死了。吊死在河內的武庙里。
徐敬修抬头环视四周。
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訢还没到,几位大臣正在內廷等著太后“叫起”(召见)。这间屋子里暂时只有他们这些章京。
“敬修兄,出什么事了?”对桌的人察觉到了异样。
徐敬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將电文递了过去。
他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欺人太甚!这法夷是想吞併藩属,断我南大门!河內若丟,云南危矣!朝廷这回总该下决心开战了吧?”
徐敬修看著年轻人激愤的面孔,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
十年前,他也曾这样热血沸腾。但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开战?
徐敬修转过头,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电文送进大內,在太后、亲王、疆臣和清流之间,激起的绝不是同仇敌愾的战意,而是一场更为复杂、更为阴暗的权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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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旦传出,京城的政治空气瞬间被点燃。
接下来的几天,军机处成了风暴的中心。
徐敬修每天都要经手无数份奏摺,看著朝堂上的几派势力借著安南问题互相绞杀。
第一波攻势来自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们。
徐敬修在案头展开了张佩纶的摺子。这位被誉为清流健將的侍讲学士,笔锋如刀,杀气腾腾。
徐敬修在誊录副本时,几乎能感受到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唾沫星子。
“奏为越南危急,请旨速筹援救,以固藩篱事。
窃谓越南之於中国,犹辅车之相依,唇亡则齿寒。今日河內不保,明日则北寧危,后日则滇桂震。法人贪得无厌,若我示以柔,彼必得步进尺;我示以刚,彼当知难而退。
臣闻法兰西自普法战后,元气未復,此次兵船不过数艘,西贡更是兵力空虚。李维业区区数百人,竟敢横行河內,彼族虚张声势,以我为可欺耳!
李鸿章等畏敌太甚,长他人志气。今日之势,较伊犁尤急。若迁延不决,后患何堪设想?
臣以为,此时不战,后必大战;小战不胜,后必大败。 与其待彼长驱直入,何如御之於国门之外?”
文章写得极好,逻辑严密,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突出了一个,“法夷贪得无厌……李鸿章养寇自重,畏敌如虎。今日弃越南,明日必弃两广。名为避战,实为误国!请旨立斩主和误国者,以肃军心!”
清流派另一人物山西巡抚张之洞上折,““安南仍为我有,则滇桂之边无事;安南入法,则边防不得不设,客主劳逸之势异矣。”
他认为法国远道而来,兵力不足,且劳师远征,这就是兵法上的忌讳。他认为只要中国展示出强硬姿態,稍微派兵在边境虚张声势,法国人就会知难而退。
在张佩纶这些人的笔下,世界很简单:法国人是色厉內荏强盗,大清兵力仍盛,李鸿章是秦檜,而他们是岳飞。
徐敬修看著这些激昂的文字,嘴角勾起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清流了。
他们真的懂兵法吗?未必。
但他们懂政治。光绪帝亲政在即,太后需要新的力量来制衡那个尾大不掉的李鸿章和淮系集团。
骂李鸿章,就是向太后表忠心,就是通往权力的捷径。
展现自己积极进取的姿態,来反衬这些实权老臣的老朽无能,以此在舆论上博取美名。
然而,作为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徐敬修也看到了另一面的真相。
就在张佩纶的摺子递上去的当晚,一份来自天津的密函悄然送到了恭亲王手中。那不是公开的奏摺,而是李鸿章写给王爷的私信。
那位被骂作大奸的直隶总督,老母李太夫人去世仅仅一个月。
明面上,这个大清帝国最懂洋务的人正在天津丁忧守制,而接替他署理直隶总督的,是淮军二號人物、前两广总督张树声。
李在信里没有谈什么民族大义,他只谈了三样东西:银子、船、炮。
“定远、镇远二舰尚在德厂未归,北洋水师有船无炮,有炮无弹。此时与法失和,正如以卵击石。越地糜烂,不过是癣疥之疾;若北洋一败,直隶门户大开,则是心腹之患。”
这就是李鸿章的態度,也是大清的底裤。
隨后,接替李洪章的署理直隶总督张树声上折,
“惟查越中现有刘永福一军,著名黑旗,其人勇敢善战,为法人所惮。刘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