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就在刚才过去的这些日子里,这间饭店的侍者们眼睁睁看著数不清的人马进出阿福的包厢。
有的是上海道台衙门的官员,坐著大轿来的。
有的是丝茧公所的几个大买办,有的是英国洋行的大买办,个个都是身家百万的主儿,都十分客气。
“那个中国人,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上次我看见他在吸菸室里和美国领事坐在一起。”
大堂角落里,一个美国商贩压低声音问道。
“嘘——”
旁边常驻上海的报关行老职员赶紧做了个手势,眼神往阿福的背影飘了一下,
“別打听。如今,这个爷,在虹口,是这个。”
“听说是南洋那个华人军阀的代表,黑白两道,通吃。看见对面那栋快修好的堡垒了吗?听说是那位九爷的私库。”
阿福並未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正了正头顶的硬顶礼帽,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视著熙攘的街道。
82年的外白渡桥北堍,是华洋杂处的风暴眼。
正值午后,阳光刺眼。看起来一切如常:卖香菸的小贩在叫卖,几个在那儿趴活儿的黄包车夫正用脏毛巾擦拭著汗水。
街角处,一个看似正在打盹的修鞋匠,手里的锥子已经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正隱蔽盯著阿福身后的护卫。
更远处,两辆黄包车並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了抢客而蜂拥上来。车夫压低了帽檐,假装在擦拭车灯上的铜饰,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紧紧攥著车把,脚上的筋肉紧绷,是一种隨时准备暴起衝锋——或者是跟踪的姿態。
那是青帮,还是红帮的探子,还是朝廷粘杆处的鹰犬?亦或是覬覦这两百万现银的亡命徒?
阿福面色平静,嘴角甚至掛起笑容。
从怀中掏出一块金怀表,轻轻弹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啪”地一声合上。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街角那个修鞋匠猛地低下了头,开始假装用力地纳鞋底;那两个黄包车夫也立刻鬆弛了肌肉,转过身去假装在那儿閒聊。
“少爷,日头毒,要不要叫黄包车?”
隨从紧走两步贴上来,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
阿福摆了摆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几步路的事。走过去,用脚丈量一下咱们这块地盘的杀气。”
.........
此时的北外滩,是整个远东最微妙的血管。
左手边,是著名的礼查饭店,住著各国的外交官和冒险家。
右手边,隔著一道铁柵栏,就是黄浦江浑浊的江水,以及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舢板和火轮。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德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盯著前方那个被巨大的防水油布和竹製脚手架包围了整整半年的庞然大物——黄浦路1號。
去年兰芳条约落定,趁著轮船招商局急需现银的档口,以义兴公司的名义,用五十万两现银的天价,从唐廷枢手里硬生生抠出了这块地皮。
那是原旗昌洋行金利源北栈最精华的一部分,扼守苏州河与黄浦江交匯的咽喉,是真正的“龙口”。
如今,围挡拆除了一半,露出了这头巨兽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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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福站在街对面,仰视著这座即將掛牌的银行。
不同於外滩那些洋行追求的优雅的新古典主义风格,黄浦路1號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堡垒的厚重感。
负责设计的西班牙建筑师虽然满腹牢骚,但不得不屈服於金主的意志。
整栋大楼的主体並非普通的红砖,而是採用了昂贵的岗岩贴面,这种石头坚硬冷峻,通常用於修筑桥樑和城墙。
“看著像个碉堡,不像个钱庄。”
隨从嘟囔了一句。
阿福冷笑一声,用手杖指了指二楼狭长的窗户,
“你看那些窗户,比別的洋行窄了一半,离地高了三尺。万一有人闹事,哪怕是几千个暴民衝过来,只要把铁百叶窗一拉,这里就是一座攻不破的要塞。”
“这是咱们的桥头堡,是做了防备的。”
他们穿过马路,工人们正在拆除大门口最后的围挡。
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沉重的门廊,石柱粗得需要两人合抱。
门楣上方,直接在岗岩上阴刻了六个顏体大字——【中华通商银行】,下面配著一行英文:ircial bank。
走进大厅,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挑高六米的大堂极尽奢华,地面铺设著进口的黑白格大理石,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