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中有信(下)
一张皱巴巴的《循环日报》,指著上面模糊的照片,“看到没?这就是那边的兵!都剪了辫子!留著短髮,精神得很!”

    “剪辫子?!”

    老根叔嚇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阿牛的眼睛,“作孽啊!那是造反!那是长毛!要杀九族的!”

    涛仔不屑地看了老根叔一眼,冷笑道:

    “阿叔,大清律例管得到南洋吗?在那边,咱们华人就是爷!

    我这次回来,就是帮那边招人的。只要是咱们客家子弟,肯吃苦,敢拼命,去了就分地!种出来的粮食全是自己的,不用交租!还给安家费!”

    “去了就是人!唔去……哼,就在这泥坑里做一世人个鬼吧!”

    涛仔挑起担子,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这群泥腿子在榕树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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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陈举人家收租的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管家,是陈举人的二儿子,陈二少。这人是个混世魔王,刚在县城赌输了钱,带著几个家丁下乡撒气来了。

    “阿牛!死绝了吗?”

    陈二少穿著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提著马鞭,站在阿牛家的破茅屋前,一脚踹翻了门口晾晒的几把野菜。

    “二少爷……二少爷吉祥。”

    老根叔拉著阿牛,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头磕得邦邦响。

    “吉祥个屁!”陈二少一鞭子抽在老根叔的背上,“去年的陈租还没清,今年的春租又要交了!还有,县里要修炮台,每家出两个劳力,不去就交五两银子!”

    “五两……”老根叔哆嗦著,“二少爷,就是把我们父子俩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五两啊……”

    “凑不出?那就把地收了!”

    陈二少狞笑著,“或者……把你家那个要死不活的牛……哦不,是你儿子,拉去抵债!卖了去挖鸟粪,还能值几个钱!”

    “不要啊!二少爷!这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老根叔抱住陈二少的腿嚎啕大哭。

    “滚开!脏了爷的鞋!”

    陈二少厌恶地一脚踹在老根叔的心窝上。

    老根叔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脚下去,直接一口气没上来,翻著白眼差点晕了过去。

    “阿爸!!”

    阿牛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他看著倒在泥里的父亲,看著那张满是皱纹和痛苦的脸,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陈二少。

    那一瞬间,涛仔的话在他耳边炸响:

    “在那边,咱们华人就是爷!去了就是人!”

    “洋人都给咱们磕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连红毛鬼都能打贏的客家人,在这片土地上,却要被自己人当成畜生踩?

    阿牛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磕头求饶。他那双常年握犁的大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反了你了?”陈二少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举起鞭子就要抽阿牛的脸。

    阿牛没躲,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脚底下的红土里涌上来。

    “陈二。”

    阿牛第一次直呼其名,拿著柴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阿爸要是被你这一脚踢死了,我让你全家偿命。”

    陈二少被这眼神嚇住了。那不是一个佃农的眼神,那是山里受了伤的野猪,是要吃人的。

    几个家丁想衝上来,却被阿牛的柴刀逼退了。那柴刀上还沾著泥,刃口却是磨得雪亮的。

    “你……你等著!我去叫保甲!我要把你抓进县大牢!”

    陈二少色厉內荏地骂了一句,阿牛发了狠,手里的刀在他脑袋发懵的时候动了动。

    身前这个人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热乎乎的东西呲了出来。

    几个家丁乌拉乌拉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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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几十里外的破庙里。

    老根叔醒了过来,但人已经不行了。那一口气散了,就像灯油枯尽。

    “阿牛……”老根叔抓著儿子的手,手枯瘦如柴,

    “走……行远滴,越远越好……”

    “阿爸,咱们一起走。”阿牛流著泪。

    “我走不动了……”老根叔看著破庙顶上露出的星光,“这世人……跪得太久了……膝头直唔起来了……”

    “赖仔啊……你去该只什么兰芳……去睇睇……”

    “若系真箇……若系真有该种地方……”

    老根叔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给祖宗……爭口气。”

    老根叔走了。

    他转身,向著南方,向著大海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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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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