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和您的同僚,总要求我们汉人信任欧洲的秩序。可歷史教给我们的,是血的教训。”
“原谅我说话这么直白,我也有属於自己被指控者的愤怒,属於同胞的愤怒。”
“您关心的柔佛。您称那一万多名北地移民是对新加坡的直接威胁。
您害怕他们是战士,却不去问他们为何而来。他们不是什么秘密军队,他们是华北大饥荒的倖存者,是饥民,是难民!”
“当他们的家乡,河北、山东,被饥荒吞噬时,满清政府在做什么?在忙著赔款,在忙著镇压国內的起义。
华人总会和香港以及南洋的诸多华商,以解朝廷之忧,救灾民之命为名,与朝廷达成协议,支付了全部的船票和食宿,才將他们从饿死的边缘拯救出来,带到南洋,给他们一片土地,让他们重新拿起锄头。”
“当然,今天的逮捕和您的指控我都全盘收下,我来回应您的威胁。”
“我的目的,不是在新加坡挑战女王的权威。我的目的,是確保我的同胞,在苏门答腊不被屠杀,在婆罗洲不被奴役,在柔佛……能有饱饭吃。我创建华人总会,是希望我的同胞能在南洋有一个体面的,能养活一家人的工作!”
“今天的会谈结束后,我会服从您的秩序,我最近在香港已经和两家洋行达成了工作,想必这份报告早都呈在对华事务司的案头。
我会著手跟接收难民的柔佛港主和华人商会达成协议,將这些您眼中的威胁,通过英国商行的船只,陆续送到北婆罗洲参与英国领土的开发,同意前往工作的人数,我需要亲自进行谈判后得知。”
“这件事,作为我的诚意。”
“您可以摧毁我在香港的產业,这並不困难。但您无法摧毁南洋百万华人的求生欲。今天查封了一个华人总会,明天,就会有十个新的总会,在香港,马六甲、在西贡、在马尼拉站起来。”
“巴达维亚和婆罗洲的荷兰人,他们用压迫和屠杀,亲手点燃了这片土地。这与任何支持者都无关。但我愿意站出来,全力支持大英帝国在南洋的秩序,包括新加坡,檳城,北婆罗洲的一切,让渡部分权利给英资商行,只要能保证我的商业利益。”
“就和在香港一样。”
陈九说完,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对华事务司的司长皮克林。
香港殖民地和海峡殖民地都是直辖殖民地,它们各自拥有独立的行政体系,有各自的总督,互不隶属。
同样,它们各自对华人社会的管理模式截然不同,
在海峡殖民地,数以百计的会馆、堂口和强大的华人会社根深蒂固,它们的组织严密性与暴力衝突的烈度,远超殖民政府的控制能力。
旧有的甲必丹制度早就破產。
为了强行渗透並瓦解华人社团对华人社群的严密控制,新加坡在1877年被迫成立了对华事务司,利用熟悉语言和文化的英国官员直接介入,试图以此真正掌握华人社会的秩序。
而在香港,殖民政府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以华治华道路。
香港华人总会的出现,以及主动投诚,让港英政府看到了更省成本更高效的模式,积极扶植和利用一个高度配合的华人精英阶层。
现在,港英政府控制和支持下,香港华人总会,华商会,东华医院,保良局,华人医院,华人学校,以及扶持伍廷芳成为的太平绅士,立法局议员,充当了港府与华人大眾之间的缓衝区和代理人。
通过管理慈善、调解商事纠纷乃至协助维持治安,在实现华人社会自我管理的同时,也確保了殖民统治的稳定与低成本运作。
就在今年年初,伦敦大力嘉奖了香港总督轩尼诗,可以预期的是,任期结束后,轩尼诗一定高升。
而与之对应的,伦敦十分不满海峡殖民地的秩序,派出了韦尔德这个更强硬,资歷极为深厚的新任总督。
而对华管理,就是他任期內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皮克林握紧了拳头,他完全读懂了陈九的潜台词,紧张地看著韦尔德总督。
而就在不久前, 韦尔德总督刚刚非常强硬地致信要求港督封锁华人总会的產业,逮捕主要头目。
韦尔德有些疲惫,谨慎措辞后开口,“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件。”
“它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
“在调查结束之前,我必须坚持…你留在新加坡,留在这里,协助调查工作。”
“皮克林先生。”
“请你亲自为陈先生安排一个...住处。”
两名身材高大、缠著头巾、手持恩菲尔德步枪的锡克教士兵走了进来。
陈九点了点头。
他缓缓伸出那根龙头拐杖,点了点地面。
“再会,两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