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瘦小枯乾的头目站了起来,尖声说道:“各位,別吵了!咱们把这个姓董的,绑了!送给荷兰人!荷兰人现在肯定急疯了,只要我们交出姓董的,再杀几个亚齐人送过去,才能洗清嫌疑,等荷兰人平定叛乱的时候,我们都有好处!”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背叛,对於他们这些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价码问题。
孙亚虎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显然是动了心。
董其德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
他静静地听著,突然转向孙亚虎,“孙堂主,能否私下说两句?”
“我们总会的龙头,专门叮嘱我,如果事情有变,我董某人性命垂危,有句话九爷专门让我讲给你听。”
孙亚虎眉头紧紧皱起,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朝著四周拱手,走到了董其德身边,没想到董其德仍旧摇头,示意到祠堂外面去。
孙亚虎强忍住不耐,跟他走到外面的黑暗里。
“现在能说了吗?”
“当然,”
董其德笑了笑,对著高处的黑暗中,做了一个隱晦的手势。
“孙堂主,你听。”
孙亚虎先是疑惑,隨后猛地抬起头,
黑暗里一声长哨,枪声大作,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
祠堂外,一个个沉甸甸的、用厚铁皮罐头製成的“土炸弹”被扔了出来。
“动手!”
阿吉的声音,像黑夜里突然窜出来的寒风。
战士们点燃了引信,用尽全力,將这些嘶嘶作响的“罐头惊雷”,狠狠地扔了进去!
“轰!轰!轰隆——!”
一连串沉闷而又剧烈的爆炸声,在院子里响起!
那声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虚掩的木门被强大的气浪从內部冲开,夹杂著火焰、浓烟和血水,喷涌而出!
祠堂內,瞬间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爆炸的衝击波和四散的弹片,將那些还在为如何背叛而爭吵的堂口头目和打手们,撕成了碎片。
椅子,木片、尸体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
侥倖未死的人,也在衝击波中被震得七窍流血,或被火焰点燃,发出悽厉的惨嚎。
“孙亚虎。”
“事已至此,
这里的三合会只能站著死,不许跪著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还有时间。”
“我来之前,找算命的看过,说这里是总会的龙兴之地,也是我董某人的福地。”
“人啊,能找一个机会是很难的。”
——————————————
“九爷说,如今昌叔也好,安定峡谷也好,这些好战派快压不住了。”
“要我说,练了几年兵,打出去的弹子都成山,心里能不热乎?”
热带雨林的冠盖遮蔽了太阳,只有虫豸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一支两百人左右的队伍,正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盘根错节的林间小道上。
这支队伍的行动方式,与那些喧囂混乱的三合会帮派截然不同。
他们很少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闷响。
每个人都背著沉重的行囊,手持步枪,动作矫健而警惕。
刚刚说话的,是阿吉。
他和身边的一个老太平军的战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昌叔也老了,现在走路都喊腰疼。”
“梁伯病死的,昌叔一直喊窝囊,我猜,他也是怕极了这一天的。”
“所以,昌叔让我来兰搞事。”
“我不清楚那个董其德是什么想法,九爷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让个新来的读书人来领队。”
“但我看他,倒是比九爷想的还要疯癲三分。”
“我说,六叔,你有没有在听?”
那个老汉扭头看了阿吉一眼,没说话,仍旧赶路。
“嘖,你们这些老东西没憋好屁!”
他们今天的目標,是连接德利內陆种植园与勿老湾港口的一座关键的铁路桥。
这座桥虽然不大,却是德利地区经济的动脉之一。
无数的菸草、橡胶和香料,正是通过这条铁路,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港口,再装船运往欧洲,变成荷兰人口袋里叮噹作响的利润。
董其德的命令非常明確:战爭,不仅仅是杀人,更是要摧毁敌人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要让每一个荷兰种植园主,都感受到切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