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
邹叔敲击椅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风尘僕僕、眼神倔强又藏著深痛的男人,一个被时代巨轮碾过、却还死死抱著“信义”二字的老兵痞子。这份重情重义,在尔虞我诈的地下世界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沉重。
许久,邹叔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寂:“你要乜嘢?”
“货,我供。”阿昌斩钉截铁,“条路,你来铺。官府关节,你打点。赚到的钱,按道上规矩分。我只要一样。”
他盯著邹叔的眼睛,“人手,熟路的人手,护著我行一转。广东、福建,二十几处,將嗰啲地方,一个个数住去,把钱送到。呢一转唔易行,我知。”
邹叔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在阿昌面前。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呢只『鱼盐』,金山那边,供到几多?几耐一转?”
“只要船能到,要几多有几多。”阿昌回答得乾脆,“头一批,三个月內到港。”
邹叔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伸出手,不是作揖,而是像码头工人谈妥买卖那样,用力拍了拍阿昌的肩膀,力道沉实。
“好!金山昌叔,你呢个朋友,我邹某交定啦!你条路,我的人保你平安!”
他转向虾仔,“去,同我將老鬼、铁头叫来,拣几个好手,傢伙备足。昌叔条命,就系你们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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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叔派出的护送小队一共十六人,领头的正是经验最老道的“老鬼”和一个沉默寡言、脑门鋥亮、据说头骨硬过砖头的“铁头”。
虾仔也在其中,既是嚮导也是眼线。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载著阿昌和几个沉甸甸的褡褳,里面是换好的散碎银元和铜钱,吱吱呀呀地离开了广州城高大的城门楼。
繁华迅速被拋在身后。
车轮碾过官道,捲起乾燥呛人的黄尘。
路两旁的景象,像一幅被虫蛀霉烂的画卷。
第一站,是珠江口附近一个叫“涌尾”的小村子。
虾仔一路介绍,曾经这里水道纵横,桑基鱼塘连绵,是鱼米之乡。
如今,塘基塌陷,塘水浑浊发绿。
大片的田地荒芜著,长满了枯黄的茅草。
仅有的几块还种著作物的瘦田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佝僂著背脊,有气无力地挥动著锄头。
土坯垒成的房屋低矮破败,墙上糊著早已看不出字跡的泛黄官文告示,又被风雨扯得破烂不堪。
虾仔熟门熟路地引著阿昌,避开村口几个懒洋洋晒太阳、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閒汉,钻进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
尽头一间快要倾颓的泥屋里,住著他第一个要找的人。
当年死在古巴甘蔗园里的兄弟“阿吉”的老父母。
推开吱呀作响、隨时会散架的破木门。
昏暗的光线下,一对老得不成人样的夫妇蜷缩在土炕上。
老头剧烈地咳嗽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浑浊的痰液掛在白的鬍鬚上。老嫗眼神浑浊,茫然地看著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阿伯,阿婶,”阿昌喉咙有些发紧,他儘量放柔了声音,但常年粗糲的嗓音依旧显得生硬,“我系阿昌,金山返来的…阿吉…阿吉他…托我返来睇下二老。”
“阿…吉?”老嫗的嘴唇哆嗦著,重复著这个仿佛来自前世的模糊名字。
老头止住了咳嗽,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阿昌脸上,眼里甚至有一丝恐惧。
阿昌解开褡褳,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里面是几十块银元和铜钱。他把袋子轻轻放在炕沿上。
“阿吉…在金山那边…好掛住屋企。他…他做事好勤力,少食俭用,攒埋这些…托我一定带返来俾二老…”
阿昌艰难地编织著谎言,“他…他系…系做事那阵唔小心…跌倒了…捱唔住…”
他终究没说出“逃亡而死”或者“被监工打死”这些更接近真相的词。
老嫗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钱袋,指尖碰到冰冷的银元,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喉咙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老头盯著钱袋,看了许久,又抬眼看看阿昌,那麻木的眼神里终於裂开一道缝,涌出浑浊的泪水,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淌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佝僂下身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阿昌站在那里,手里仿佛还残留著银元的冰冷触感。
这沉甸甸的“义气”,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散发著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