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高桅帆船的剪影在雾中时隱时现。
唐人街,番摊馆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残烟从鸦片馆的门缝里飘出,与晨雾纠缠在一起,散发著墮落的甜香。
这里是靠近唐人街外围的一家廉价成衣店,下面是铺子,上面就是店主一家的住所,现在整整齐齐地被捆在厨房里,堵著嘴睡了一夜。
二楼,陈九已经醒了。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双手平放在膝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既能握住沉重的捕鯨叉,也能稳定地托起一支左轮手枪。
窗外,雾气让远处英国军港的汽笛声变得沉闷而遥远,像垂死者的嘆息。
今天,他要在这座城市里,拆掉一个即將引爆的火药桶。或者,被炸得粉身碎骨。
门被极轻地叩响。
“进来。”陈九的声音低沉。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王崇和闪身而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同样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九爷,”王崇和压低声音,“兄弟们都『梳洗』乾净了。”
“梳洗”是切口,意思是所有人都已完成偽装,武器也已藏匿妥当。
今天,他们不再是遥远陌生的旧金山劳工,而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一丝窗帘缝隙。
天色微明,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一个推著独轮小板车的车夫打著哈欠走过,一个挑著菜担的菜贩步履匆匆,几个衣衫襤褸的苦力正靠在墙角,等待著码头开工的钟声。
他们都是陈九的人。
为了绝对的保密,避免再出现周正这种情况,前后调集的全是捕鯨厂的兄弟。
这九十多人,就是陈九全部的赌注。他们化整为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潜伏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里。
“让兄弟们沉住气,”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今天,我们是水底的泥鰍,不是天上的鹰。地龙未动,不得惊蛇。”
“明白。”王崇和点头,“黎伯那边也准备好了。龙头棍用油布包著,藏在了一个卖咸鱼的担子里。”
龙头棍,洪门至高权力的象徵。今天,它將时隔多年,重见天日,不是为了號令天下,而是为了清算门户。
“何塞他们呢?”陈九问。
“『马』餵好了,天一亮就出去『踩盘子』。”王崇和答道。
何塞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古巴战士,他们两个將是今天穿梭於棋盘之上的“马”,是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陈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天色在一点点变亮,城市在缓慢甦醒。
在唐人街的另一端,他的敌人,罗四海和汉森,也一定在等待著这一天。
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今天要做的,就是不走进网里,而是要找到那个织网的人,用最锋利的刀,割断他的喉咙。
——————————————
清晨六点,致公堂总堂。
罗四海很满意。
他站在总堂二楼的窗边,手里端著一碗刚刚燉好的燕窝。
其实他不喜欢吃这玩意,但他总不能真的吃那些苦力吃的米粥,咸菜、鱼乾吧。
这种进口清单上少的可怜的顶级奢侈品,正是地位的体现。
窗外,唐人街的喧囂渐渐升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无比舒畅。
与他的悠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一旁的汉森。这个美国人没有碰桌上的咖啡,只是紧皱著眉头,手放在桌子上的转轮枪上轻点,若有所思。
他选择在罗四海的总堂会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他要確保这条他选中的“狗”,在行动前不会有任何摇摆。
心腹头马阿照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汉森先生,”罗四海终於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银勺,用一种主人的口吻说道:“一切都已『打点』妥当。码头西边的七號仓库,我的人已经布下了三层口袋。只要那个自称『亚瑟·金』的蠢货敢露面,我保证他和他的人,都会变成海湾里餵鱼的饲料。”
汉森停下手中的动作,將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发出“咔噠”一声轻响。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罗先生,我要听的不是保证,是细节。”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细节决定成败。我討厌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罗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他朝阿照使了个眼色。
这个心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