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大部分都陷在阴影里,只有下半张脸被灯光勾勒出来,
王崇和,则抱著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用油布包裹的长刀,靠在远处的墙边。
视线偶尔扫过梁储,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梁管事,”
陈九终於开口了,他向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平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窖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们又见面了。我仲记得上次,还是在唐人街,你跟在罗四海身后,可真是威风八面啊。”
梁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拼命地摇头。
陈九似乎並不急著得到答案。他甚至还没有动用任何真正意义上的酷刑。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对身旁的阿忠示意。
阿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柄极薄的小刀。
他走到梁储面前,蹲下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没有捅刺,也没有威嚇,只是用刀尖轻轻地、慢条斯理地在梁储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但血珠立刻就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著皮肤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嘶……”梁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
阿忠面无表情,又换了个地方,再次划下。一下,两下,三下……
甚至都还没划下第十刀。
梁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忠诚与恐惧。
“呜!呜呜!”他疯狂地扭动著身体,用尽全身力气,终於將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
“我……我讲!我乜都讲!!”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带著哭腔,
“求求你们,黄爷!黄爷!黄大爷!求下你唔好杀我!你想问乜嘢!我乜都讲!”
“我还以为你会多坚持一会,梁管事?”
陈九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你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们懂。我们洪门自家兄弟,不为难自家兄弟。只要你把罗四海做过的事讲清楚,我自然会留返条生路俾你。”
“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有乜讲乜!”
梁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喘息著,爭先恐后地开始了他的陈述。
“先说说堂口在巴克维尔的铺头吧,”
陈九引导道,“我听码头上有人说,旧金山海运公司送来的很多支持和物资,原是为了给矿区的兄弟们改善生活,点知一入耶鲁镇,转个头就冇晒影。点解会咁?”
“是罗四海!全部都是他条仆街搞的鬼!”
梁储立刻接话,“他开的』公司商店』,把米、面、油、盐、洋烛,甚至镐头和铁锹,总之矿上兄弟要用的嘢,全部霸晒来做!”
“他卖给我们的价格,比起洋人铺头起码贵足三成有多!”
“班兄弟人生路不熟,又唔识半句番话,还被打手逼地只能从他那里买。辛辛苦苦做一个月搵埋嗰啲银水,只够在店里买些活命的东西,这不是摆明想逼死人吗?”
“那帐房呢?”
陈九又问,“我听讲,总係有啲兄弟还唔清条数。(我听说,总有人还不清帐)”
“还唔清?”
梁储发出一声悽厉的苦笑,“一世都还唔清啊!嗰度根本係个无底洞!罗四海设的帐房,放的是阎王债!借十蚊,到手得九蚊,还嗰阵就要还十三蚊!利叠利,条数越滚越大!几多兄弟屋企等钱使,或者在赌檯输红咗眼,走去同帐房借钱,从此就变咗堂口的奴隶!一世同罗四海当牛当马,到死都还唔清嗰条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去年刚来的我同乡阿木,就是因为他老婆在家里染了病,借咗二十蚊买药,而家连本带利滚到百几个大洋!他前几天想跑,被捉返来,对脚都打断埋,现在还在柴房里关著……”
“同乡你都唔帮拖?”
“接著说,”陈九的声音冷了下来,“人头数呢?”
“那更是他最大的財路!”
梁储毫不犹豫地继续揭发,“白人矿主需要人手,我们华人兄弟需要活干。罗四海就垄断了这条线。他跟白人矿主说,每个华工日薪两蚊银,但他回头只给兄弟们一块二,吞咗八毫子!两头抽水!我们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华工,都成了他明码標价的敛財工具!”
说到这里,梁储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惨白。
“仲有……仲有那些在矿难里死了的兄弟……”
他声音低若蚊蝇,“按照规矩,矿主会给一笔抚恤金。罗四海……他会派人去领了钱,然后转返头告诉孤儿寡母,说白人老板一分钱没给,或者隨便找个理由剋扣大半,剩低啲碎银,仲扮好人,假惺惺地说是堂口出的。他连死人的钱都赚!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