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抵咩
来都是靠你挺直的。以前都叫我老黄、阿贵,几多人看不起我,如今都唤我一声贵哥,我点会唔知为咗边个?能为九爷您做点事,便是……便是再挨几刀,都……抵晒。”

    黄阿贵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激动。

    他挣扎著坐起来,又被陈九轻轻按下,看著黄阿贵张拉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陈九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眼眉低垂。

    “阿贵,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唔应该同辫子党、红毛鬼班人合作?”

    “你的伤要紧,躺好。”

    “我更是信他们唔过。”

    “成个金山啲所谓盟友,我边个都信唔过。”

    “无论是麦克·奥谢那头饿狼,定是唐人街班净识內訌的老狐狸,仲有嗰班高高在上的鬼佬老爷……在他们眼中,我们华人,统统都是隨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任人鱼肉的牛马。”

    “那……那咱们点解仲要……”黄阿贵更加困惑了。

    “点解仲要同老虎借皮,引狼入室,是不是?”陈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阿贵,你跟咗我都有一段日子。你觉得,我们华人在金山想生存,靠的係乜?”

    黄阿贵被陈九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又被那眼神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牢牢吸住。

    他囁嚅了半晌,才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靠...靠九爷你够胆识同手段...仲有...班兄弟肯搏命...”

    陈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些,远远唔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巷子里零星的灯火若隱若现,如同鬼火般闪烁。

    “我们华人在呢片地,就似冇根浮萍。风雨一到,隨时散档,甚至...粉身碎骨。”

    “冇自己的地,冇自己的生意,连把声都冇人听……甚至,冇自己的律法同国家在背后撑我们。”

    “堂堂大清国,连派去美国的钦差都係个鬼佬.....”

    “嗰班白皮老爷,中意点就点,立啲乜鬼例来刮我们的皮,赶我们出他们的地头,甚至……隨时取我们条命都得。”(中意点就点:爱怎样就怎样)

    “所以,阿贵,”

    陈九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黄阿贵身上,那眼神中的冷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我们若果想在呢块地头真正企硬只脚,想我们啲仔孙唔使再好似我们今日咁任人鱼肉……”

    “就一定要识得用尽所有用得著的力,箍实所有箍得到的人!”

    “就算……那些力量是污糟邋遢的,那些人是信唔过的。”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

    黄阿贵沉默了。他看著陈九那张因高烧而略显苍白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责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忽然明白了,陈九的“冷漠”,並非无情,而是一种……在认清了现实残酷之后,不得不披上的硬壳。

    “九爷……”

    黄阿贵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在街头巷尾討生活的小聪明,那些趋利避害的生存法则,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挣扎著想要翻过身,想给陈九磕个头,却被陈九按住了肩膀。

    陈九嘆了口气:“你想的也没错。於新条毒蛇,麦克只饿狼,冇个係善男信女。他们今日可以同我拍档,听日为咗著数反咬我啖,呢一点,我都睇得通透。”

    “但是阿贵,你要睇清楚,”

    “而家的金山,就似个大斗兽笼!”

    “我们华人,就是俾人掟咗入笼的困兽!四周围实晒,啲豺狼虎豹虎视眈眈!”

    “我们想在这里博命博啖饭食,净是靠自家这些力, 远远唔够秤!”

    “同老虎剥皮讲数, 当然很危险!”

    “但如果连同只老虎兜嚇圈的胆都冇,咁就唯有坐在这里,等人將你撕到渣都冇得剩!”

    黄阿贵抬起头,看著陈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决绝,心中不由打了个冷战。

    “九爷,”

    黄阿贵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渗出血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黄阿贵贱命一条,以前在乡下,都是个唔生性的烂仔,成日游游荡盪,偷鸡吊狗,冇少俾我老豆藤条燜猪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有些悠远。

    “嗰阵时,真是穷到裤穿窿啊。屋企兄弟姊妹成棚,靠块瘦田搵食,一年落来,肚皮都未填饱过。我老豆睇死我在条村迟早闯大祸,就同我讲:『阿贵啊,不如去金山撞下手神啦!听讲嗰度成地都是金,执下都发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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