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小哑巴陈安的搀扶下,走进仓库。里面早已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只装著货物的木箱被隨意地堆放在角落,权当座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
陈九找了个木箱坐下,高烧让他阵阵发冷,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不多时,仓库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於新带著七八个手下走了进来。於新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黑色短打,腰间束著宽皮带,更显得身形精悍。
他只是微微一打量,快步走到陈九面前,抱拳拱手,沉声道:“九哥。”
陈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於新在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了,眼神仔细地打量著陈九,心中却有些不满。
若不是看在陈九如今在华人圈子里声名鹊起,手下多过他几倍,又与至公堂的关係不清不楚,他绝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他看著陈九苍白的脸,心里多了几分诧异,这是伤了还是病了?
这样的杀神,也会虚弱至此?
“等一下,”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喝了口刘景仁递来的水,“我还有一个客人。”
话音刚落,仓库的另一扇小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几个神色紧张、小心翼翼的白人。走在中间的还算镇定,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穿著沾满油污的旧工装的爱尔兰人,正是爱尔兰工人党前首领——麦克·奥谢。
他比在场的华人都要高大,身上隱约散发著威士忌和一种习惯於號令眾人的侵略性气息,连身上那身用来偽装的工装也遮盖不住。
麦克涨红的脸和火红的头髮似乎吸走了房间里的氧气。
一进来他没有理会其他人,锐利的眼睛紧盯著陈九。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打扮脏污的爱尔兰工人,他们紧张地打量著仓库里的华人,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
刘景仁引著麦克在另一边的木箱上坐下。仓库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和紧张。华人与爱尔兰人,这两股在金山地面上积怨已久的势力,此刻竟同处一室。
陈九没有理会麦克的局促不安,而是转向於新,淡淡问道:“黄阿贵呢?”
於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拍了拍手,两个手下立刻从仓库的阴暗角落里拖出一个人来。那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不堪,正是黄阿贵。他身上的伤口显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依旧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九爷……”黄阿贵的声音虚弱不堪,他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又无力地瘫倒在地。
陈九的目光在黄阿贵身上停留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还能坚持吗?”
黄阿贵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强笑道:“没……没问题,九爷……死不了……”
於新见状,连忙抱拳解释道:“九哥,是小弟管教不严,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下手重了些,衝撞了九哥的人。还望九哥海涵。”
他嘴上说著抱歉,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以为然。陈九找他,肯定是商谈要事,一个过来送话的,何必在意。
陈九没有理会於新的解释,而是將目光转向了麦克·奥谢。
“麦克,”陈九用英文开口,声音虽然嘶哑,却比往日更多几分威压,“还认得我吗?”
麦克·奥谢勉强抽动了下嘴角,算是回应,这个黄皮肤的杀星,两次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都让自己遍体生寒,如何会不认得?
“为了找你的踪跡,”陈九缓缓说道,“我的人,海运公司的人,中华公所的人,还有秉公堂的人,都派了人在码头上,向那些你们工人党的工人私下递话。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被你们工人党的人打伤了六个,还死了一个。”
“这笔帐,我跟谁算?”
麦克哼了一声,没有回覆,木箱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看看陈九,又看看於新,再转回陈九,像一头打量著陌生猎物的猛兽。“省省这些吧。我的时间宝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有他?”他朝於新扬了扬下巴。
陈九沉默了片刻,“於先生在这里,是因为影响我们一部分的事情……会影响我们所有人。而影响华人的事情……有时候,麦克先生,也会波及到其他人。”
陈九说的有些磕巴,但他坚持没让刘景仁翻译,只是准备在自己词不达意的时候帮忙。
麦克听懂了。
“波及,是吗?”红毛汉子嗤笑一声。“我看到的唯一波及,就是我的人因为你们的……廉价劳工而丟掉工作。”
“还有,你们抢走的我们爱尔兰人的命。”
懂一些英语的於新脸色一僵。陈九几乎难以察觉地抬了抬手。
“先不要著急,於新,我看你不如先介绍下自己。”
於新认得这个前工人党的首领,却未曾想过陈九等的客人是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