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尺素慰慈心

    烛火映在她那双歷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眸里,漾开点点碎金。

    “不急。”她说,“让他好生养著,养好了再来。哀家这身子骨还硬朗,等得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檀木信匣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这孩子的心意,哀家收到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隙间探出头,將清辉洒满慈寧宫的庭院。

    雪地上泛著银白色的、细密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暖阁里,炭火正红,將那枝案头供著的蜡梅映得愈发莹润剔透。

    花香幽幽地飘散,混著檀香、茶香,与那封信笺上淡淡的墨香,氤氳成一室温暖而静謐的安寧。

    孝庄將那信匣放在枕边最贴身的位置,缓缓躺下。

    苏麻喇姑为她掖好被角,又检视了一遍熏笼里的炭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娘娘今夜,必能安睡了。”她心里想。

    帐幔深处,孝庄闔著眼,呼吸渐趋绵长。

    她的手里仍握著那串沉香念珠,指节却不再捻动,只是静静地、安稳地覆在信匣之上。

    那封信,静静躺在匣中。

    隔著毓庆宫到慈寧宫的重重宫闕、漫漫长道,隔著那场绵延数日的雪与风,隔著她数不清多少个悬心难眠的夜——

    她的保成,对她说:乌库玛嬤,孙儿一切都好。孙儿想念您。

    她听见了。

    *

    次日清晨,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窗边看何玉柱给那几盆水仙换水。

    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用意念喊他:

    【宿主宿主!慈寧宫来人了!】

    胤礽抬眸,便见何玉柱快步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苏麻喇姑。

    她手里捧著一个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向胤礽行礼:“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姑姑快请起。”胤礽微微欠身。

    苏麻喇姑直起身,將锦袱双手呈上,面上带著慈和的笑意:“太皇太后昨夜收到太子爷的信,欢喜得一夜都没捨得撒手。

    今儿一早,娘娘便吩咐老奴將这个给太子爷送来。”

    胤礽接过锦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絳紫色暗云纹的夹袄与棉裤。

    针脚细密,衬里柔软,正是幼童穿的尺寸。

    衣襟內侧,绣著一个小小的“保”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乌库玛嬤一针一线,为他缝製的冬衣。

    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个子躥得太快,这件衣裳只穿了半个冬天便短了一截,乌库玛嬤却说“收起来,日后给保成的孩子穿”。

    他没有孩子。

    但乌库玛嬤还是將它收著,收了十余年。

    衣物的最上面,压著一张小小的、折成方胜的信笺。那折法,与他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

    胤礽展开信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而端秀,是乌库玛嬤亲笔:

    乌库玛嬤收到了。

    乌库玛嬤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胤礽捧著那张薄薄的信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雪后初霽,天青如洗,將慈寧宫的方向映得一片澄明。

    他將信笺轻轻贴在胸口,闔上眼。

    那里,有一种很轻、又很重的情绪,在数十年的岁月长河里,终於——

    靠岸了。

    *

    那件絳紫色的夹袄被胤礽亲手展开,铺在临窗的榻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温柔地落在那细密的针脚上。

    十余年过去,布料已不復当年的簇新,边角处被妥帖地收过几回,顏色也褪成了更温润的旧紫,却依然平整乾净,散发著淡淡的樟木香。

    胤礽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內侧那个小小的“保”字。

    绣线的顏色也褪了些,不再是当初鲜亮的杏黄,而是一种旧绢般的、柔和的米色。

    针脚却依然紧密结实,一针一线都稳稳地嵌在布料里,像栽进土里十余年的树根,早已与这片布料长在了一起。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比今年还大,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袄裤去慈寧宫请安,一路踩著没过靴面的积雪,兴冲冲地跑到乌库玛嬤跟前,仰著小脸问:“乌库玛嬤,您看孙儿的新衣裳!”

    乌库玛嬤放下手里的念珠,將他拉到膝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笑著说:“保成穿这顏色好看,衬得小脸更白了。”

    他高兴极了,在暖阁里转了好几个圈,把那新衣裳显摆给苏麻喇姑看,显摆给慈寧宫的宫人们看,最后还非要乌库玛嬤摸摸那衣襟上绣的“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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