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间,他仍以静臥休养为主。
何玉柱將外界的动静,择要紧的、平缓的,偶尔低声稟报一二。
胤礽只是静静听著,很少发表意见,脸上总是带著病后初愈的淡淡倦意和温润平和。
这座宫殿,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外面是紫禁城的喧囂与暗流,里面是药物与书卷的沉静气息。
胤礽在这里,如同蛰伏的蛟龙,在精心布置的巢穴中,一点点舔舐伤痕,积蓄元气,等待著身体与心志完全康復的那一天。
而他的回归本身,已然无声地宣告著,这场由阴谋与毒药掀起的惊涛骇浪,其核心已然安稳落地,接下来的,將是漫长而谨慎的恢復期,与更加稳固的未来。
*
日子在毓庆宫近乎凝滯的寧静中,一天天平稳滑过。
胤礽的恢復,如同庭院中那株老梅在冬日里缓慢积蓄力量,表面上变化不大,內里却日渐扎实。
每日,太医署两位最擅调养的太医会定时前来请脉,仔细记录脉象变化,调整药方。
药方上的药材,从最初大剂量、偏重“拔毒固本”的猛药,逐渐转为“益气养血”、“调和阴阳”的温补之剂。
汤药的顏色变浅了,气味也不再那么浓烈呛人。
胤礽服药时的神情,也从最初的勉强,变得平和许多。
他的胃口也日渐好转。
最初只能进些清粥汤水,如今已能正常用些易消化的膳食,偶尔还能对某道精致的点心表现出一点兴趣。
脸庞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病態的苍白已渐渐褪去,透出些许健康的微光。
最明显的是眼神,曾经因虚弱而显得涣散朦朧,如今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沉静,看人看物时,带著一种歷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平和。
体力也在缓慢恢復。
从最初下床走几步便需搀扶喘息,到现在已能在何玉柱或宫女的陪同下,在寢殿与暖阁之间来回走上两圈,甚至能站在廊下,看看庭院中已经开始冒出点点新绿的草木。
只是仍不能久站或久行,太医严禁他劳神费力,更不许见风。
康熙几乎每日都会遣梁九功或魏珠前来问安,有时是询问太子饮食起居,有时是送来些新鲜瓜果、精巧玩意,或是几本特意挑选的、轻鬆有趣的閒书。
他自己也每隔两三日便会亲自过来一趟,不让人通传,只悄悄站在殿外,透过窗欞看看儿子是否安好,或是进去说上片刻话,问问感觉如何,叮嘱一番,但从不留久,以免打扰儿子休息。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慵懒。
胤礽刚服了药,正半靠在暖阁的榻上小憩。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殿下,”何玉柱的声音放得极低,“方才梁公公过来,说是皇上今日得了些南洋进贡的奇楠香,味道清幽寧神,最是养心静气,特意让奴才送些过来,给殿下熏殿安神。”
胤礽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精巧的匣子上,微微点了点头:“皇阿玛费心了。收起来吧,晚间再用。”
何玉柱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还有事?”胤礽温声问。
“回殿下,”何玉柱斟酌著词语,“梁公公还……还私下跟奴才提了一句,说是……诸位阿哥,还有宫里几位主位娘娘,近日往毓庆宫送的东西不少,虽说都依规矩查验过了,但堆积著也是堆积著。
皇上那边似乎……似乎也略有所闻。
梁公公的意思是……殿下若精神好些,是否……是否偶尔也挑一两样不打紧的,略作表示?
哪怕只是让送东西的人回去带句『东西收到,有心了』的话也好。
免得……免得外头胡乱揣测,觉得殿下过於……孤介,或是……怨懟。”
何玉柱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太子闭门谢客,严格查验所有外来物品,虽是遵医嘱、奉圣意,无可指摘。
但时间长了,难免会让那些热切表达关心的兄弟和后宫妃嬪们心里打鼓,甚至可能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疑——太子是不是因为遇刺之事心生隔阂?
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起了防备之心?
皇上虽然支持太子的做法,但恐怕也不希望看到太子与兄弟、与后宫关係过於疏离,这不利於“家和万事兴”的皇家体面。
胤礽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片明净的天空。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梁公公提醒得是。是孤疏忽了。”
他顿了顿,对何玉柱道:“你去,將近日各府各宫送来的礼单,还有那些查验无误的物件,拣几样不打眼的、常见的,拿过来给孤看看。”
“嗻。”何玉柱心中一松,连忙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