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內,他捧著一只盒子,指腹上还留著夜里被针扎破的、新结痂的七个眼儿。
“啪——”
檀木盒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
砸在地上。
盒盖摔开。
那只赤狐手筒滚出来,歪在冰冷的石砖上,皮毛仍蓬鬆柔软,针脚细细密密。
那是他对著烛火、眯著眼、一针一针数著心跳缝完的。
他慌忙蹲下身。
动作太急,膝弯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他垂著头去拾那手筒,拾那盒盖,拾那些碎成片片的、他不敢让人看见的狼狈。
都是青梅竹马。
阿雪。
你就选暮凉,不选我?
风灼蹲在那里,脊背弓著,像一截被风折断又强撑著不肯倒下的枝。
他不敢抬头。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湿漉漉的眼睛。
他就那么不得她喜欢吗?
他八岁那年,她从杏树上跌进他怀里,衣角勾著他护腕的铜扣,发间落满碎花。
他背著她回去,她趴在他背上,软软地笑,热气呵在他耳廓:“燃之,你真好。”
就这一句。
他欢喜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年雪落得厚,他每日踩著齐膝的积雪去麟台,靴子湿透了也不觉得冷。
心里烧著一簇火——她说他好。
她说的。
十五岁,他首次出征。
她在城楼挥手,红色的流仙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只为他升起的旌旗。
他策马走了很远。
忍不住回头。
她还在。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粒小小的光。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就是他此后无数个血战间隙里,唯一的归途。
他以为,他的阿雪是喜欢他的。
不是那种喜欢也没关係。
他可以等。
可他凯旋迴帝京那天,站在殿外候旨,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从迴廊那头经过。
她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看他。
像经过一株寻常的树、一块无名的石。
“阿雪。”
他忍不住唤。
她顿住脚步,微微侧首:“你是谁?”
那一瞬,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都说阿雪只是病了。
说她生病之后,忘了许多人、许多事。
他信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阿雪,只是病了,只是暂时忘了他。
他还可以等。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那个陌生的女子,有著阿雪的眉眼。
可她望向他的时候,眼底是充满算计。
没有那年杏树下的清澈笑意。
没有城楼送別时为他亮著的光。
那不是他的阿雪。
不是。
可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寧可骗自己,喜欢到把胸腔里那簇烧了十几年的火生生压成灰烬。
他对自己说:是我的错。
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她忘了我。
他不敢去想那个念头——
如果那不是阿雪。
他的阿雪,会去哪里?
那些年,他活得像个游魂。
白日练兵,夜里握著她从前赠他的赤红剑穗。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赌错了,怕她真的彻底消失在这世间,怕自己连这具顶著阿雪皮囊的陌生人——都再也见不到。
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轻。
剑锋破开皮肉,从他心口左侧斜斜划过,血涌出来,濡湿了她的指尖。
他低头,看著自己心口那道新痕。
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的阿雪。
他的阿雪,真的不见了。
这个认知落进心里,没有意料中的崩塌。
他只是觉得空。
十几年的喜欢。
那簇从年少之时就燃起的火,被她亲手浇熄。
不,灭的不是他心头的火,而是他的光,他的微芒希望。
然后,是长生殿。
浴池水雾氤氳,她站在池边,湿漉漉的发贴在脸颊,像那年杏花雨后、他接住她时她狼狈又好看的模样。
她望向他。
眼底不再是空的。
璀璨如星河,澄澈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