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长共此生
一瞥,便望见了迴廊尽头那道被眾人隔绝在外的身影。

    少年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没有人与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又像一道隨时会被风吹散的淡薄影子。

    她认得他。

    沈相府上的二公子,名字唤作“错”。

    好像他一出生,便已是过错本身。

    她看见有人经过他身侧时故意撞了他的肩,他手中的书卷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去拾,动作很慢,一页一页抚平沾了尘的纸角。

    没有爭辩,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抬眼。

    像一块铁。

    她想。

    像一块被人反覆锻打、锤击、淬火的铁。

    没有折,没有弯,裂口锋利依旧,却始终不曾开口呼痛。

    这样的一块铁,不该折在这些人手里。

    他应当会是一把很好的刀。

    梨花树下,花影半掩。

    她收回视线,轻轻扯了扯身侧那袭玄色衣角。

    “皇兄。”

    软软糯糯的嗓音落下,像糯米糰子滚过新雪。

    棠溪夜垂眸看她。

    少女仰起脸,眼底倒映著满树梨花:

    “错,以礪石。”

    “无咎,以成器。”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像花瓣落在春水上,轻盈,却自有不容轻慢的分量:

    “皇兄看——他像不像一把未琢之锋?”

    他山有石可为错。

    琢尽平生嶙峋处。

    礪石本粗糲,经年打磨,也能映出月光。

    棠溪夜望著她。

    许久,他低声问:

    “织织,是在怜他?”

    少女只是浅浅一笑。

    “皇兄的东宫那么大——”

    她微微侧首,鬢边银铃流苏步摇轻轻晃动:

    “多收一把刀,也无妨吧?”

    棠溪夜没有立刻答。

    风过,梨花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垂眸看著那只仍轻轻扯著他衣角的手,指尖莹白如玉。

    “嗯。”

    顿了顿,又道:

    “就依织织所言。”

    他抬手,折下近旁一枝开得最好的梨花。

    梨瓣堆雪,缀著几点未晞的露。

    他倾身,將那枝花轻轻簪在她发间。

    收回手,语声很轻,像怕惊落她发梢那瓣將坠未坠的梨花:

    “许卿一枝春——从此岁岁皆良辰。”

    他眉目温柔得如同化开的长冬初雪。

    他不在乎,手中的刀是否锋利。

    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瓣,早已零落成尘。

    而当年那道被遗落在迴廊尽处的影子,此刻正身著银鎧,静默立在帝王身后三尺。

    肩甲上的剑痕,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如今已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刀已入鞘。

    鞘上刻著两个字。

    那是许多年前,有人替他求来的、比名字更珍贵的馈赠——无咎。

    目送棠溪雪离开。

    身后,帝王玄衣如墨,眉目沉静。

    他依然只是在看她。

    像许多年前,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

    像这一生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岁岁年年。

    “朕的织织,独占芳时。”

    他语声低缓,像在研磨一锭旧墨。

    雪是白的,月是冷的,他掌心的明珠,生来就该独照九洲。

    “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覬覦朕枝,妄图攀折。”

    “朕的人,他们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