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你给我铸的剑啦!”
满池银镜霎时碎裂。
棠溪雪提著雪色裙裾踏月而来,冰蓝披帛在身后曳成一道流逸的云。
雪花步摇在她发间碎碎地晃,垂落的珠串碰著耳畔,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
她身后是千树覆雪的寒梅,身前是炉火將熄的锻台。
而她立在这冷与暖的罅隙里,笑意盈然,像一闋误闯进隆冬诗笺的、春日的词。
沈错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又缓缓转过头,见鬼一般看向棠溪夜。
那个方才还眉目冷淡、像淬过千年寒冰的帝王——
在这瞬间,整个人便如同雪遇暖阳。
眉峰化开,唇角扬起,连眼底那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霜,都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春水。
那春水潺潺,淌过淡漠的帝王眉目,竟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少年人般的温柔。
沈错又瞥了一眼锻造台上那柄剑。
他方才竟以为是定情信物。
……他家陛下这是疯了。
这居然是给镜公主铸的剑。
如果他记得没错,圣宸帝常年悬在腰侧的那柄佩剑“织夜”,便是棠溪雪亲手所铸。
那是一柄玄色长剑,剑身如凝固的夜河,剑格处嵌著一枚深海蓝晶。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流苏,每一片冰晶都是棠溪雪年少时亲手雕琢,在光下流转著虹色的细碎芒点。
只因棠溪夜某次见她腰间的雪花流苏,赞了一声“好看”。
那是鹤璃尘赠她的旧物,她不曾转赠。
却在翌年棠溪夜的生辰,她亲手雕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剑穗,系在为他铸的新剑上。
她说:“皇兄的剑,也要有世间最好看的剑穗。”
如今圣宸帝要还她一柄剑。
他们两个。
互相赠剑。
这算什么?
算情投意合?
算心有灵犀?
炉膛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啵”地轻响。
灭了。
一同熄灭的,还有沈错心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倖。
他的神明,这是要被镜公主染指了?
想想镜公主这些年的荒唐,他就觉得天都塌了。
身为陛下的毒唯。
他其实早就觉得陛下不对劲。
那些年岁里零落的蛛丝马跡,像冬夜檐下垂掛的冰凌,一根一根悬在那里,剔透分明,只是无人敢抬头看。
陛下看她时的目光,从来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目光。
他以为是君臣。
是兄妹。
是这世间最清白、最无瑕的守护。
可哪家兄长会在妹妹踏入殿门的一瞬,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会將一颗心淬进剑骨,只为让她佩在腰间?
完全就是一秒变脸好吗?
天吶,这也太刺激了!
他会不会被陛下灭口?
“织织,你来早了。”
棠溪夜的声音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像融化了的飴糖,丝丝缕缕裹住冬夜浸骨的寒。
他將剑身从锻台上托起,迎著烛光检视每一处细节,指尖抚过剑脊、剑格、剑首,確认宝石嵌合处严丝合缝,才轻轻放回架上。
“尚未锻造完。”他侧过脸,眉目浸在月华里,温柔得不像话,“等皇兄打造好之后,自会亲自送到长生殿给你。”
顿了顿,又低低添一句:
“织织,怎么如此心急?”
那语气非是责备,倒像在哄一只等不及吃糖、踮脚扒著桌沿偷看的狸奴。
“嗯——因为我满怀期待呀。”
棠溪雪走近锻台,雪色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沈错本能地搬起身旁那张紫檀圈椅,正要安放——
却见帝王伸手,拦了他。
棠溪夜亲自从椅侧取下那只云锦软垫,铺在椅面上。又以指腹抚平垫角处一道细不可察的褶皱,那神情,比批阅边境急报还专注。
这才直起身,偏头看她:
“坐。”
沈错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家陛下这是演都不演了。
平日那副矜贵自持、端方持重的姿態,都哪儿去了?
“织织,別急。”
棠溪夜的声音沉稳,又低又醇,像陈年的梅花酿,在冬夜里缓缓倾入杯中:
“它只会是织织的。”
棠溪雪乖乖坐在软垫上,双手搭著膝头,像只收起爪子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