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君子如玉
危局,我便作那逆势一子,捨命破局。”

    学士之袍不如甲冑重,內里却是一副撑得起天下的文骨。

    他不是武將,从未策马沙场;可他在那方寸书案间,以一己之身抵住了倾覆之祸,以笔墨为刃、以谋略为盾,替那个莽撞任性的少年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

    他袖手观遍天下棋局,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唯独为了他们——为了窈窈,为了阿肆——他甘作逆势一子,將自己置於最凶险之地。

    裴照是古籍中走出的君子,页页风雅,行行端方。

    他曾以为那些沉默是疏离,后来才知,那是守望。

    句句未读懂的,是字里行间藏得太深的心意。

    他肩头落了整整一个朝堂的雪,却始终侧身而立,为身后之人留一隅晴好无风的天。

    在裴府那些年,裴照与梅若欢分居別院,君子守礼,秋毫无犯。

    他悉心教养著裴砚川,一笔一画教他识字,一字一句教他做人。

    他不是不知道裴砚川眉眼间那股锐气像谁,他很清楚自己养的嫡长子是谁的。

    他只是不说。

    他不是没有想过,成全那两个人的两情相悦。

    可当他抬眸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看见的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想起那一次,梅若欢遇刺,命悬一线,所有御医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祈肆,用皇族的牵丝蛊,吊住了她的性命,与她同生共死。

    那一夜,梅若欢倘若没有熬过来,祈肆也会因为牵丝蛊,一併为她殉情。

    牵丝蛊,情丝牵。

    赠挚爱,两心同,生死共。

    权势滔天的祈肆,身边没有妻妾,膝下无儿无女,尚且引得帝王忌惮、群臣侧目。

    若是他有了继承人与软肋——

    那会是比烈火烹油的裴族,更凶险百倍的境地。

    裴砚川眉目沉静,嗓音却压著极轻的颤意:

    “父王——”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而后抬眸,眸中有灯火,也有比灯火更灼的锋芒。

    “我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不曾负天下人。到底是谁,要置他於死地?”

    他没有说“裴叔叔”。

    他说“我父亲”。

    那个温润如玉、教他执笔识字、教他挺直脊樑的人,从来都是他心中唯一的父亲。

    与血脉无关,与姓氏无关。

    此身已许国。

    便不復许清风明月。

    裴照曾在先帝殿前长跪不起,青砖冷透膝骨,求的不是君恩浩荡,是边关数十万將士的粮草,是今岁雪灾中流民的安置。

    他这一生,为苍生求过,为社稷求过,为阿肆求过。

    唯独没有为自己求过一字一句。

    连那一句“喜欢窈窈”,都从未宣之於口。

    只在某个深醉的夜,执笔写下半闋残词,墨跡洇在宣纸上,如未落完的雨。

    次日酒醒,亲手焚去。

    “鳞儿,裴家叛国……证据確凿。”

    祈肆声音里透出凉意,像深冬井水漫过青石。

    “他是首辅大学士,想將他拉下来的人,从来不少。”

    少年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站著。

    檐下那盏灯被风推了一下,光影微漾。

    一把大火。

    焚尽了北川裴族百年的宅邸。

    焚尽了藏书阁里万卷孤本,焚尽了正堂上“承续光明”的御笔亲题,焚尽了白梅树下埋著的女儿红。

    也焚尽了那个温润如玉、一生未负天下人、却唯独负了自己的人。

    火起时是子夜。

    祈肆纵马狂奔千里,追星赶月,抵达到忘雪城时,只剩漫天灰烬如黑雪纷扬。

    只有焦土之上,还立著半截烧残的白梅枝。

    一如当年那如北风一夜吹散的梅族。

    梅家的清骨,裴氏的文心。

    两世风华,两场大火。

    灰飞烟灭。

    祈肆收回飘得太远的思绪,望著眼前的裴砚川。

    他祈肆的儿子,似乎长成了另一个承暉。

    梅落无声,覆尽前尘。

    “呵。”

    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极轻,极冷,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纹。

    “可笑至极。”

    他垂著眼,长睫覆住所有情绪,只余唇角一丝锋利的弧度。

    “登临帝位,天下初定,第一著棋,是屠尽当年共弈人。”

    “祈湛!他可真狠啊!”

    他抬眸。

    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分明有刀锋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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