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雪夜归人
又像一场即將消散在晨雾里的梦。

    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他虚弱得好似一捧將散的水中月光。

    只这一眼。

    她眸中所有强撑的镇定,於剎那间,溃不成军。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滚落,顺著脸颊滑下,在下頜匯聚成晶莹的弧,最后无声坠入夜色。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又楚楚可怜极了,像极了林间迷途的小鹿终於望见了归处的灯火。

    凝脂般的肌肤被泪水浸润,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冻瓷的莹光,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下颤动都抖落细碎的泪星。

    看著她雨打海棠般破碎的泪眸,云薄衍捻著佛珠的指尖狠狠攥紧,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一股陌生而细密的尖锐痛楚自心底窜起,不知是源於与兄长血脉相连的共感,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晦暗心绪。

    “织…织……”

    谢烬莲的嗓音,生平第一次,失了所有从容温润。

    乾涩,紧绷,荒芜如被烈火烧尽的旷野,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砂石上磨过。

    他闔著眼,纤长浓密的睫羽在冰綃下投出淡青色的脆弱阴影,失了血色的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如同严冬呵出的第一缕孱弱白雾,生怕稍重一些,便会惊散了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他僵坐著,那双曾执剑斩天、抚琴引凤的手无措地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惊惶与无措——近乡情怯,莫过於此。

    “师尊,是我。”

    棠溪雪自梅枝上翩然跃下,玄色斗篷在身后划开一道墨色弧光,宛若毅然归巢的夜鸟,又似挣脱枝头奔赴宿命的花瓣。

    足尖点地时轻若无物,只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便被夜风抚平。

    她一步步踏过庭中积雪,步伐由初时的迟疑渐转为坚定。

    那一步步,如同踏在流逝的时光与紧绷的心弦之上,每一步都踩在过往与当下的交界,踩在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等待之上。

    夜风將她身上独有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送入窗內。

    那香气並不浓烈,却缠绵不绝地縈绕上谢烬莲的呼吸。

    沁入肺腑,深深烙进神魂——是雪夜初绽的凛冽,又藏著深院春深的温软。

    那香气如此熟悉,瞬间穿透所有时空的尘埃与阻隔,无比鲜活地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关於她的温暖记忆与汹涌情潮。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个总爱揪著他雪白衣袖,软软糯糯地唤“师尊”的小小身影,在崑崙的烬莲海,一年年长成亭亭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风雪裹挟著她的气息涌入,捲动室內垂落的纱幔。

    烛火隨之明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立在窗外,他坐在窗內,中间不过隔著一道槛。

    却仿佛横亘著这些年所有的山海迢递、日夜思念、生死茫茫。

    “小莲花,我回来了。”

    她望著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唇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沾著泪光,脆弱又明亮,像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曦光。

    “织织……为师,寻了你很久。”

    谢烬莲的呼吸骤然一滯。

    “谢谢你,找到了回来的路。”

    冰綃之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酸涩地堵在喉间。

    他猝然別过脸去,冰綃边缘迅速晕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

    这世间风雨甚凉,但她的归途,永远有一盏灯、一炉火、一个等她回头就能看见的怀抱。

    他以双眸永墮长夜的代价,换她此后眼映山河、眉藏星月。

    从此人间万种繁华,皆成她掌中光明,不染半分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