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司刑台
    “领罚?”

    棠溪雪倏然转身,眸光陡然锐利。

    “原因?”

    暮凉默然一瞬,方道:

    “今夜绑了风小將军,又困住了国师大人。总要有人去担下这份责罚。”

    “这一次,轮到哥去。”

    短短几句,背后却是他们兄弟二人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公主荒唐行事留下的烂摊子,总需有人承受帝王之怒。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轮流去领罚,换取她片刻的安寧与任性。

    棠溪雪心头猛地一刺。

    司刑台。

    那地方她没去过,却无数次听闻。

    金砖玉阶之下,皇宫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专门处置犯错的侍卫、宫人。

    三十七种刑具,每一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却又在御医的监控下,留著一口气。

    是敲打,是震慑,是皇权最冷酷的体现。

    那些穿越女肆意妄为时,何曾想过每一次闯祸,是谁在默默承受这般代价?

    她们不心疼,视他们为草芥。

    可那对沉默的兄弟,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

    是会在她偷溜出宫时,一个板著脸阻拦却悄悄放行,一个无声跟在影子里扫清痕跡的朝寒与暮凉。

    她幼时学弓箭,手臂酸软,朝寒会默不作声上前,替她稳住弓身。

    她夜里惊梦,暮凉的气息会无声出现在帷帐外,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稳。

    他们不是话本里没有痛觉的工具。

    是她在乎的人。

    “更衣。”

    棠溪雪的声音骤然冷彻,方才那点温软的倦意与感伤瞬间褪尽,眼底只剩下一片凛冽的寒光,似出鞘的剑。

    “去司刑台。”

    她不等梨霜反应,已径直走向屏风后的衣桁。

    “殿下,此刻已近子时,司刑台那边……”

    微雨急急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我的人在那里受罚,我岂能安寢?”

    棠溪雪一把扯下肩上半褪的狐裘,掷於一旁,动作间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梨霜与青黛对视一眼,不敢再劝,立刻上前伺候。

    拂衣早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手按剑柄,准备陪同。

    暮凉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更沉静地融入黑暗。

    唯有那双眼眸,在无人看见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担忧,是震动,或许,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暖意。

    从前,他们的镜公主,眼里是蓄著春水的湖。

    清澈、明亮,漾著暖融融的光。

    照得见每个人的苦处与尊严。

    后来,她变得无比冷漠。

    那光熄了。

    她会为了一时兴起,令他们彻夜奔波;

    会因莫名怒火,砸碎他们精心准备的物件;

    会捲入一场又一场令人费解的纷爭,留下满地狼藉与危险,转身便忘。

    他们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

    有些是替她挡下的明枪暗箭,有些是替她担下的宫规刑罚。

    朝寒的背上叠著新旧鞭痕,暮凉的手臂留下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们在司刑台的阴冷石砖上跪过,在暴雨夜的宫道尽头浴血廝杀过。

    在无数个漫长的守夜中,看著那个曾经温暖的背影,变得陌生而遥远。

    可他们依然在。

    年幼时候,是镜公主在暗夜提灯而来,將他们兄弟从残酷的斗兽场救下。

    两个遍体鳞伤被遗弃等死的少年,绝望地蜷缩在角落。

    她就像劈开黑暗的一缕晨曦。

    声音稚嫩却清晰:“没事了,以后你们跟著我。”

    他们心口那簇由她点燃的火,从未熄灭。

    所以,愿意。

    愿意用一身武艺,换她一夜安寢。

    愿意用满身伤痕,换她片刻欢喜。

    愿意用沉默的脊背,挡住所有射向她的明枪暗箭。

    愿意用此生漫长的黑夜,去守卫记忆中那个提灯少女给予的短暂却永恆的黎明。

    纵使她不再记得。

    纵使前程晦暗未卜,人心沧澜迭起。

    他们愿意。

    此志如山,此心匪石。

    “走!”

    棠溪雪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迟疑,像冰凌碎裂般清晰。

    “外面大雪未停,殿下多穿点。”

    她任由梨霜与青黛为她迅速系好厚实的雪绒织锦斗篷,月白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流转著暗涌般的光泽。

    她转身,步履带风,斗篷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逕自踏入殿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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