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监国司业
    风灼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像是被冰凌刺了一下,骤然清醒。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可以同宿一宫、毫无顾忌的年纪了。

    他是外臣,是將军,她是未嫁的公主,深更半夜,他怎能、怎敢再留宿於长生殿?

    更何况,她当年还对他那般无情。

    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一瞬,隨即又被一股强烈的窘迫和自厌冲刷。

    他真是疯了!

    怎么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是当初还没受够教训吗?

    心口那道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明明还在。

    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我、我走了!”

    他再不敢看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匆匆说了一句,一把撑开那柄墨梅油纸伞。

    伞面“唰”地一声在风雪中绽开,挡住了她投来的目光,也挡住了风灼脸上已无法掩饰的滚烫与慌乱。

    他头也不回,几乎是逃也似的,一步跨入了那漫天席捲的风雪之中。

    “风燃之啊风燃之,你別再飞蛾扑火了……”

    他低声自语。

    玄色斗篷在苍白的雪地上划过一道急促的影。

    他脚步又急又快,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却一步也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多停留一瞬,便会万劫不復。

    棠溪雪,比深渊更可怕。

    “啪嗒——”

    他跑得太急,靴底在覆雪的石阶上猛地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朝前踉蹌扑去。

    玄色斗篷扬起,像一只骤然折翼的墨鹤,眼看就要狼狈地栽进旁边蓬鬆的雪堆里。

    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拧转腰身,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紧紧攥著那柄油纸伞,伞面在风雪中剧烈地晃了晃,簌簌落下更多积雪。

    总算堪堪稳住了身形,只是姿势难免有些狼狈。

    看到手中的伞没坏,他才鬆了一口气。

    这可是阿雪给他的伞。

    殿门內,暖光融融。

    棠溪雪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他险险站稳,並未真的摔倒,那因担忧而微微提起的心悄然落下。

    隨即,一抹极清浅的柔和笑意,如同春风化开薄冰,无声地在她唇角漾开。

    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动著细碎温暖的光点。

    燃之啊……

    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莽撞又可爱呢。

    “殿下。”

    “明晨麟台课业考评开启,若此番评定再不过,依规定,您將被勒令退学。”

    青黛的声音沉静如雪落,在烛火跃动的书房里轻轻响起。

    她將那份素绢细毫誊写的考核规程置於案头。

    棠溪雪从满桌笔札间抬首,尚未及细看。

    青黛又垂眸补了一句,话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另据司礼监传来的確切消息,此番主考……乃国师大人,鹤璃尘。”

    “鹤、璃、尘。”

    棠溪雪几乎是咬著字音,將这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

    剎那间,指尖微凉。

    是了,她怎会忘了?

    这具身躯过去的五年,被那些穿越女轮番占据,留下的岂止是声名狼藉,更有麟台课业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混到濒临劝退,实在是惨不忍睹。

    若主考官是旁人,或许尚可周旋,或借几分天家顏面勉力维繫。

    可偏偏,是鹤璃尘。

    是那位今夜方在她殿中,被她压在身下,肆意亲吻,被她狠狠轻薄,占尽了这朵高岭之花的便宜,最终引得他眸凝寒霜、拂袖而去。

    那位可是执法度如冰雪,不容半分瑕疵的监国司业。

    想在他眼皮底下作弊,跟作死有什么区別?

    “青黛,去將我五年来在麟台应修的课业典籍,悉数找出来。”

    棠溪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散漫与慵懒已被一片清锐的决意取代。

    临时抱佛脚?

    是。

    毕竟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当个废物。

    青黛闻言,並无讶色,只微微一福:“喏。”

    她转身走向书房一侧直达顶梁的紫檀木通天书架前,步履轻盈如踏水无痕。

    不多时,便抱来一摞摞簇新得几乎能闻到生宣与墨锭未散尽气味的书册,轻轻堆在宽大的书案上,垒成一座沉默的小山。

    《九洲地理志》、《策论衡鑑》、《星野分舆考》、《礼经註疏》……

    封皮挺括,页缘齐整,连翻阅过的毛边都无,乾净得像是一场持续五年心照不宣的缺席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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