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抽烟的,从来都是。
父亲抽烟,他从小闻着烟味长大,发誓绝不碰这玩意儿。
可现在,他手里夹着一根从父亲烟盒里拿的烟,点燃了。
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尼古丁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眩晕感。
据说抽烟能缓解压力,可为什么他越抽,心里越堵得慌?
楼下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对面楼的窗户里,有的已经黑了,有的还亮着灯。
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像他一样的中年人,正在为父母、为孩子、为房贷车贷发愁?
他才三十五岁。按照现在的平均寿命,他的人生才过了一半。
可这一半的人生里,他好像一直在奔跑,读书时奔跑着考大学,工作时奔跑着升职加薪,结婚后奔跑着买房买车生孩子。
他以为跑到某个地方就能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前面永远是新的跑道:孩子上学,父母养老,自己生病……
现在父亲倒下了。
不,不是倒下,是父亲自己选择了退场。
为了不拖累他,为了这个家还能维持下去,父亲选择了“保守治疗”,一个听起来体面,实则残酷的词。
手机亮了,是李静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他回:“马上。”
又一条:“长生,对不起。白天我太激动了。我知道你难受。”
他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发酸。他该说什么?说“没事,我理解”?可他不完全理解。
或者说,他理解妻子的顾虑,但无法接受那个“不治”的选项。
可如果治,钱从哪里来?
亲戚?亲戚们条件也一般,借个三万五万顶天了,而且都是要还的。
网贷?高利贷?那更是无底洞。
房子……妻子说得对,房子卖了,孩子上学怎么办?
而且现在的房价,他们这套房挂九十万,真能卖出去吗?
卖出去还了贷款,还能剩多少?租房子一个月又要一两千……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七八岁吧,他想要一个变形金刚,很贵,要五十块钱。
当时父亲一个月工资也很低。
他没敢开口,但父亲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变形金刚放在了他床头。
现在,父亲想要活下去。他拿什么给父亲?
阳台上,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像困兽的眼睛。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知道又是哪个家庭,在今夜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陈长生掐灭烟,站起身。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那些Excel表格,还要在领导面前挤出笑容,还要在客户面前耐心解释,还要在下班路上想:今天给父亲买点什么有营养的?
生活还要继续。
在钢丝上,抱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哪怕风越来越大。
哪怕脚下的钢丝,已经开始晃动。
父亲确诊后的日子,时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每一天都像在泥沼里跋涉,陈长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往下拽。
他更拼命地工作了。
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晚上最后一个走。
以前他还会挑客户,那些明显没意向的,跟进两三次就算了。
现在不,每一个潜在客户他都死磕到底,哪怕对方只是在网上随口问了一句价格,他也会追着打三个电话,发五条长微信,详细介绍产品优势。
“陈长生最近打了鸡血啊。”同事半开玩笑地说。
陈长生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没法说,父亲的检查单就夹在钱包里,每次打开都能看见那个刺眼的“癌”字。
也没法说,他手机里装着房贷计算器、车贷还款计划表,还有李静做的家庭收支Excel表,每个月那三千元的窟窿,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他。
李静也在想办法。
她注册了抖音号,叫“静老师和小宝贝”。
一开始拍儿子写作业、女儿跳舞,后来拍自己做饭、家庭小游戏。
她看那些大V的视频,学剪辑、学配乐、学写文案。
可她终究是个普通小学老师,既没有惊为天人的颜值,也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才艺,更不懂那些流量密码。
拍了半个月,粉丝127个,其中90个是亲戚朋友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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