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一半——酸雨、霓虹灯碎光、积水中正在被冲散的血迹——还在继续。但门板把声音截断了,像有人把录音带的磁头从槽里拔出来。剩下的只有水管在墙体里间歇性的咕噜声,一个垂死的东西试图吞咽自己最后一口水。
凌牙的左腿在踏进门槛的瞬间不听话了。
不是疼。疼他认识。疼是热的,有坐标的,会告诉你"这里坏了"。现在是另一种感觉——肌肉在接收到"迈步"的信号后,先愣了零点三秒,然后才勉强执行。延迟。像被淋了一夜的酸雨泡进了控制线路里。
他把背上的以诺放到床上。
动作谈不上温柔——钛合金钢钉接合的肋骨不允许他弯腰超过三十度。以诺的后脑碰到枕头时发出啪嗒一声,雨水浸透的银发和绷带渗出的血水把发黄的棉布染出一片深色。
凌牙直起身。骨头咯吱了一声。视网膜上白光炸开又收拢。
他咬着牙根,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环顾四周。
一张单人床,弹簧从发黄的床垫里钻出来,像锈蚀的骨刺。一台电视机蹲在柜子上,屏幕全是裂纹,画面是永恒的雪花。墙纸从天花板接缝处卷下来,底下爬满黑色霉斑。角落小厨房里一台积灰的老式微波炉,旁边的开放式冰箱长了一层绿毛。
够破。够偏。够死。
*完美。*
他的视线掠过每一件东西。不是以诺那种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分析——是一个在废墟里长大的野兽对领地的本能评估。哪些能砸人。哪些能挡子弹。哪些紧急情况下能点着。
"你的肋骨。"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轻。"你弯腰的时候,第四和第五根的摩擦频率降了。骨裂在扩大。"
"你他妈的耳朵是声呐吗。"
凌牙没理会诊断。他把金属箱——军用解码器——搁在地板上,从浴室扯了一条毛巾走回来。
"先处理你的。"
"我的不重要——"
以诺试图坐起来。被一只手按回了床上。
那只手的力道没有之前猛。但很稳。
凌牙蹲下来。拆绷带。雨水已经把绷带泡成纸浆,和伤口边缘的血痂粘在一起。他一层层剥,剥到最后一层时以诺的小臂肌肉绷紧了——没出声,但手指攥住了床单。
新的布条缠上去。比上次更紧、更整齐。不温柔。每一圈都用力勒进伤口边缘的皮肉。但位置很精确——绕过了肌腱,避开了桡动脉的走向。
"你学过急救?"
"老爹教的。第7区急救——止住血就行,剩下的交给运气。"凌牙用牙齿咬住布条尾巴打了个死结。
以诺没说话。他看着那双手——指节肿胀,手套下有新的口子,指缝塞着混凝土碎屑和干涸的血。三十分钟前这双手把他扔上了四楼高的防火梯。再之前,在钟楼上拿匕首割开了第四个静默者的喉管。
现在它们在给他绑绷带。
凌牙站起身。龇了一下牙。
"行了。"踢了一脚金属箱。"开工。看看这颗心脏炸弹里到底塞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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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诺花了十五分钟架设解码器。
凌牙仰躺在床上,赤裸的上身贴满感应贴片。银色的军用解码器蹲在地板上,几根数据线从接口延伸出来,连着他胸口嵌在心肌组织里的那枚芯片。贴片边缘的粘胶碰到肋骨骨裂处,腹肌抽了一下。
"别动。"以诺盘腿坐在地上,十指在解码器投射的虚拟键盘上跳。淡蓝色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具刚从冷冻舱里推出来的尸体。"信号桥接很脆弱。你每抖一次,我重新校准。"
"这破玩意儿快把我胸口烤熟了。"
凌牙盯着天花板上一只正在散步的蟑螂。贴片传导的微电流让心脏周围产生了持续的低频灼热——一枚烧红的硬币贴在胸骨内侧。
"多久?"
"取决于对面有多聪明。"
以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多了一道新裂纹,那颗流弹的纪念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热。
第一层防火墙:常规。暴力穷举就够了。
第二层:字典攻击。
第三层——以诺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视网膜上,加密结构不再是一堆枯燥的数字。它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座用数学公式砌成的堡垒,每一块砖都是一个未知函数,墙面在实时重组。
活的。这套防火墙是活的。
他每攻破一层,下一层就自动进化。免疫系统。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以诺的太阳穴血管在跳。键击频率从每秒十二次降到三次——但每一次都更重、更深。他的大脑在同时做两件事:一半在攻防,一半在实时发明新的数学工具来理解面前这个不该存在的密码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