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发生后第1020天。
码头那头送来一声船笛,传到工业园区已经变钝了。
许建松在调度室外报出工数。后勤棚里有人把空桶往水站送。陶涛从灶房绕出来,肩上搭着抹布,皮夹克前襟沾了白灰。
“郑主任在会议室等你。”她说,“陈志远留下那袋东西拿出来了。赵指挥去码头盯补码,江口一早催过船期。”
于墨澜把外套扣紧。
“柜子又动了?”
“志远走之后我们一起开过。”陶涛把抹布翻了一面,“郑主任、田凯和我都看过,按钥匙、账单、旧文件分了类。郑主任说要你回来后再过一遍。”
于墨澜沿冷库墙根往办公楼走。
四月的酸味贴着地面,吸进肺里带着钝疼。他昨天下船吹了风,身子还接不上劲。旧办公楼后门开着,门槛旁摆着两只没晾干的胶桶,桶身上写着“净水前置”。
会议室里长桌擦过一遍,水痕还没干。墙上人员表换了新的,常湘并进来的那批人名字占了一小半。
郑守山站在档案柜前,柜门开着。桌上摆着一串旧钥匙,一只牛皮纸袋,一摞大坝的旧文件。纸袋口的麻绳已经换过,封面仍写着“嘉余,留后用”。
“陈志远走后,我们清过一次。”郑守山说,“钥匙登记了,纸也大略看了。那时候营里不太稳,没把这些旧材料往深里碰。”
“看出什么了?”于墨澜坐下。
陶涛说:“没太细看,都是大坝上那些东西。一些开闸放水记录,一些管理名单。再就是秦工留过那几张种地的图。别的没看透。”
田凯把报码夹放在桌角,夹簧压住一页空纸。
“写的都是大坝早年的事。”他说,“我们没在坝上待过,后来的名字倒是认识。”
于墨澜先把钥匙推到纸袋旁。钥匙串里有陈志远那把旧库门钥匙,也有几枚后来配的新钥匙,齿口磨得不一样。陈志远把它们收在一起,钥匙底下还压着库号纸。
最上面是扩种草图,低洼地用红圈标过,一处正对后坡排水沟,旁边写了三个字:先排水。
再下面才是大坝的档案。郑守山几人按纸袋原顺序压着,于墨澜把纸一张张移出来,日期、来源、签名换着位置对。
西撤计划抄件压在中间。
纸被反复翻过,上方印着旧行政系统的文号,日期很早,那时于墨澜他们还没到白沙洲。
抄件要求白沙洲大坝三日内完成分批撤离,粮食、油料、药品、机修件先装船运往渝都,保卫科配合联防接收库房、枪械和发电设施。
回电底稿夹在后面。秦建国写得很短:坝上不撤。
于墨澜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这两张你们当时看到了?”他问。
郑守山说:“看到了。秦工不愿意配合西撤。”
于墨澜抽出库房执行单。
粮袋、柴油桶、药箱、备件箱的统计记录,数量够一座孤岛撑过整个冬天。下面另有一行字:一号库转封,夜班两岗,暂停外发。执行人一栏里,秦建国签在前,张铁军和梁章签在后。
田凯靠近了些。
“这张我们也看过。”他说,“当成战备封库。”
于墨澜把三张纸排到同一条线上。
“西撤计划命令先到,回电在后,当天夜里就封库。”
郑守山的手搭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
于墨澜说:“西撤计划要求转移大坝的物资,本来要交给联防接收。秦工先回绝了,夜里让保卫科封了一号库。”
陶涛看向梁章的签名。
“梁章也在里头。”
田凯把报码夹扣上。
“这事梁章没提过。”
“他不会提。”于墨澜说。
纸袋底部还有几张薄纸,纸面沾着旧浆糊。郑守山原先只看到正面的库号和巡岗表,于墨澜把巡岗表翻过去,把浆糊揭开,背面露出几行秦建国的字。
西撤之后,各点自求活路。
字写得挤,墨色比前面浅。下面还有半行被浆糊遮住了,于墨澜仔细看才分辨出那几个字:不可持续。
陶涛骂了一句,郑守山把档案柜门推回去。
“秦工那时候就在防联防?”她问。
他把巡岗表放回三张纸旁边。
那一年以后,他在总控室听秦建国说过同样的事。清场、失控据点、接管以后先拆人。那时他以为秦建国是听到短波后才把话说全。现在这些旧纸摊开,话从一年前就写在纸背后。
田凯问:“那后来撤离呢?”
于墨澜从纸堆里抽出另一份。纸已经被雨水泡过,右上角的日期只剩一半,底下还有陈志远补贴的一张小条。小条上写着:撤离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