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走着,看着,听着。不言不语,不介入,不干涉,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着这个新生种族最真实、最细微的点点滴滴。他看到,这个种族虽然个体力量渺小如蝼蚁,却有着令人惊叹的韧性、初显的智慧与牢不可破的团结。他们会在洪水过后,一起清理淤泥,重建家园;会在瘟疫蔓延时,隔离病患,尝试各种草药,不放弃任何一人;会在黑夜降临,燃起熊熊篝火,驱散猛兽,也驱散心中的恐惧;他们会将最好的食物留给孩童和老人,将对未来的所有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他们会在简单的祭祀中,用最质朴的语言,表达对苍天厚土、对造物主女娲娘娘的感恩与祈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子行走于一个个或大或小的部落之间,足迹遍布大河两岸。他见证了人族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他看到了生存的本能如何驱动智慧的火花,看到了传承的渴望如何维系族群的延续,看到了集体的力量如何对抗个体的渺小,也看到了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那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文明之光如何顽强地闪烁、蔓延。
某一日,他行至一个名为“有桑”的大型部落,此部落依一条大河支流而建,人口数万,以种植桑树、养蚕织布闻名周边。然而,此时部落正遭遇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旱。河水几近断流,昔日肥沃的田地龟裂出狰狞的伤口,储粮日渐减少,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族人中蔓延。部落的祭司,一位年迈的妇人,带领着族人在祭坛前举行了最隆重的祈雨仪式。他们献上了最肥美的猎物,跳着古老的舞蹈,吟唱着苍凉的祷文,声音嘶哑,目光虔诚地望着苍穹。
老子依旧坐在远离祭坛的一棵枯死的老桑树下,浑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烈日下跪拜、额头磕出鲜血、眼中充满渴望与无助的族人们。他心中无悲无喜,天道运行,四季轮转,旱涝无常,本是自然之理。然,就在仪式进行到高潮,祭司因力竭而踉跄倒地,天空却依旧湛蓝如洗、毫无回应,绝望的阴云笼罩整个部落时,一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因饥渴而虚弱,却在试图将最后一点浑浊的泥水分给一个哭泣的幼童时,不慎摔倒在地,手中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少年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那双本该清澈的眼中,充满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与茫然。那破碎的,仿佛不只是陶碗,更是某种支撑着的东西。
老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枯木杖点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少年身边,弯下那看似佝偻却蕴含无穷力量的腰,伸出布满老年斑、却稳定无比的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然后,他从随身的破旧布袋里,取出一个用路边寻来的、汁水较多的野果,小心掏空果肉,做成的粗糙容器,里面盛着清冽的泉水——那是他途经一处隐秘山泉时取的。
少年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因缺水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眼神异常平静温和的老者。他迟疑了一下,接过那简陋的“杯子”,小口地、珍惜地喝了起来,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亮。
老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根枯木杖,指向远处已经干涸的河床中央,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低洼地。少年顺着望去,眼中满是疑惑。老子又用杖尖,在滚烫的地面上,划了几道简单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线条,示意向下挖掘。
少年将信将疑,但看着老者那平静得令人心安的眼神,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叫来了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同伴。他们拿着石铲、木棍,朝着那低洼地挖去。部落里一些人被惊动,围拢过来,大多带着怀疑与麻木的目光。挖了约莫一人深,仍是干土。失望的情绪开始蔓延。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惊呼:“湿的!土是湿的!” 人们精神一振,奋力再挖,又下挖数尺,一股细小的、却清澈无比的泉水,终于汩汩地涌了出来!
“出水了!出水了!” 欢呼声瞬间引爆了沉寂的部落!人们疯狂地涌来,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工具接取这救命之水。虽然水量不大,却足以让最虚弱的人喝上一口,让希望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