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求败的剑停在虚竹胸前尺许,再难前进。
不是不能,而是“无力”。
他感觉自己的剑气、剑意、乃至握剑的力道,都在进入那个范围后,被一种浩瀚如海的力量悄然“吸收”了。
“这是……”独孤求败瞳孔收缩。
“北冥神功。”虚竹子合十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施主的剑气虽利,终究是‘有’,既是‘有’,便可纳入北冥。”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独孤求败的“破气式”,遇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克星。你破的是“气”,可如果对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气”,只有与天地元气交融的“北冥”,你又如何破?
就像你持利斧要砍断一条河,可河水无形,随砍随合,你砍得越狠,溅起的水花越大,河却依旧是那条河。
独孤求败连刺七剑。
每一剑都精妙绝伦,每一剑都直指真气运行之理。可七剑过后,虚竹子依旧站在原地,僧袍都没被剑气划破一丝。
“某明白了。”独孤求败忽然收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的北冥,已不是‘武功’。”
“那是什么?”虚竹子问。
“是‘境界’。”独孤求败缓缓道,“你将自己修成了一片海,一片天。某的剑再利,能刺破一片海吗?能斩开一片天吗?”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某闭关十载悟出的‘破气式’,在你面前,竟成了笑话。”
虚竹子却摇头:“施主错了。”
“何错之有?”
“你的剑没有错,老衲的海也没有错。”虚竹子温声道,“只是路不同罢了。施主的路是‘破’,破尽万法,见真我。老衲的路是‘纳’,海纳百川,容万物。”
他指了指论剑台周围的武者:“你看他们。有人练刚猛掌法,有人习轻灵剑术,有人修阴柔内功——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
独孤求败沉默。
“都没有错。”虚竹子自己答道,“武道如登山,有人走东麓,有人走西坡,有人攀悬崖。只要向上走,终会在山顶相遇。”
他看向独孤求败:“施主的剑道,已至‘山顶’。只是站得高了,便觉得四下无人,心生寂寞。其实不是无人,是大家都在自己的路上,还没走到罢了。”
这话如晨钟暮鼓,敲在独孤求败心头。
百年了。
他以为自己站在山巅,四下无人,所以寂寞。却从未想过,或许这山不止一座峰,或许别人正在攀登其他的峰。
“大师的意思是……”独孤求败的声音有些发涩,“某这百年,白求了?”
“没有白求。”虚竹子认真道,“施主让老衲看到了剑道的‘极’。老衲也让施主看到了武道的‘广’。这论剑台,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指向那八根武学柱:“你看,全真、古墓、灵鹫、独孤——不同的道,刻在同一片石上。这才是真正的‘武道无疆’。”
独孤求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八根石柱在晨光中静静矗立,上面刻着截然不同的武学精要,却和谐地立在一起,共同构成这片论剑台的根基。
是啊。
他在中原百年,见惯了门户之见,见惯了功法相争。可在这南十字星下的新土地上,不同流派的武学竟能如此共存。
“某……”独孤求败忽然道,“想留在澳洲看看。”
“看什么?”
“看这片土地,如何容下这么多不同的‘道’。”独孤求败收剑入鞘,向虚竹子郑重一揖,“谢大师点拨。”
虚竹子还礼:“施主客气。”
独孤求败转身下台,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师,最后一个问题——若某想走‘纳’的路,该从何开始?”
虚竹子憨笑:“从认识这片土地开始。”
他指了指远处的桉树林,指了指更远处的海,最后指了指台下那些眼含憧憬的年轻面孔:“去听听风的声音,看看海的潮汐,教教孩子们练剑。武道的‘纳’,先从‘容’开始。”
独孤求败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是孤高的、寂寞的,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期待的。
“好。”他说,“某就从教孩子们练剑开始。”
他走下论剑台,走入人群。有胆大的年轻武者上前行礼:“前辈,能教我们剑法吗?”
独孤求败看着那张稚嫩却充满渴望的脸,点了点头:“可以。但某教的不是‘独孤九剑’,是‘认识你的剑’。”
欢呼声响起。
台上,虚竹子缓缓走回座位。王重阳递过茶盏:“大师今日这番话,功德无量。”
“道兄说笑了。”虚竹子接过茶盏,“老衲就是说了些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