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官跪在赵王府残厅前,声音嘶哑:“王爷……米仓空了,麦仓只剩三石霉粮,盐……盐昨日就已用尽。”
完颜洪烈正由梅剑换药,闻言沉默良久:“百姓家中呢?”
“早已征过三轮。如今满城百姓,一日一餐都难以为继。”军需官叩首,“今日伤兵营已无米汤可送,只能用井水煮些草根树皮……”
厅内气氛凝重。胡小霞抱着阿邻,孩子这几日明显瘦了,却不哭不闹,只小声问:“娘,阿邻不饿,把饼留给受伤的兵叔叔好不好?”
王康起身:“欧阳公子,彭寨主,随我去粮仓。”
所谓粮仓,实是王府地窖。掀开木板,霉味扑鼻。底部确实只剩些发黑麦粒,虫蛀严重。欧阳克捡起几粒嗅了嗅,皱眉:“这麦已生黄曲霉,食之伤肝。”
“总比饿死强。”彭连虎抓起一把,“太行山闹饥荒时,老子连观音土都吃过。”
王康环视空荡地窖,忽然道:“蒙古大营的粮草,囤在何处?”
当夜子时,东城门悄悄开启一道缝隙。
彭连虎率三十人潜出,众人皆着黑衣,口衔枚,马蹄裹布。
“据‘铁枪张’探报,蒙古粮队每三日从通州运粮一次。”彭连虎伏在土丘后,指着远处火把长龙,“今夜正是运粮日。车队有五百骑兵护送,硬抢不行,得用巧。”
他当年在太行山劫过金国粮草,对此道驾轻就熟。众人迂回至一处峡谷,这里地形狭窄,车队必过。
“老六,带人上两侧崖顶,准备滚石。”
“疤脸,你去前面三里放火,制造骚乱。”
“其余人跟我,专砍拉粮车的牛马。”
布置妥当,彭连虎舔了舔刀锋:“记住——不贪多,抢到十车就撤。点火烧掉剩下的,绝不给蒙古人留。”
半个时辰后,峡谷内火光冲天。
蒙古护粮骑兵被前方“敌袭”的假象引开大半,等发现中计时,峡谷已被滚石堵死。彭连虎等人如狼入羊群,专割牛马缰绳。受惊的牲畜四散狂奔,粮车翻倒,麦粒洒了一地。
“装袋!快!”彭连虎亲自扛起两袋粮食。
最终带回城中的只有八车粮食——但这已是救命粮。当粮袋运上城头时,守军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完颜洪烈亲自为彭连虎斟酒:“彭寨主大恩,燕京军民永志不忘。”
彭连虎仰头饮尽,抹嘴道:“老子这辈子劫过官粮、抢过商队,今日劫蒙古粮救百姓,倒是头一遭痛快!”
粮荒稍解,但伤亡与日俱增。
城隍庙已改为伤兵营,此时已躺满四百余人。庙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呻吟声不绝于耳。
梅兰竹菊四侍女皆在此帮忙。梅剑辨识药材、调配伤药;兰剑记录伤情、安排救治顺序;竹侍剑烧水煮绷带;菊剑最细心,负责喂药喂饭。
王康巡视伤兵营时,见菊剑正给一名腹部受伤的少年兵喂粥。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肠子已外露,梅剑用桑皮线勉强缝合,但谁都知道他活不过三日。
“小兄弟,哪里人?”王康蹲下问。
“大……大名府。”少年嘴唇干裂,“小王爷,燕京守得住吗?”
“守得住。”王康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去南洲。那里没有战乱,你可以种田、读书,娶妻生子。”
少年眼中泛起光彩:“真……真的有那种地方?”
“有。我亲手建的。”
少年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来。菊剑慌忙擦拭,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走出伤兵营,王康对兰剑道:“用最好的药,不必节省。南洲船队带足了药材。”
菊剑苦笑:“药还有,但有些人……伤得太重。大王,今日已有十七人没熬过去。”
正说着,庙后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阵亡者家属在认尸。城破以来,燕京已战死三千余人,几乎家家戴孝。
危机在第七日午后爆发。
蒙古军突然集中攻击西门——那里本是城墙最完整的一段,但蒙古人仿佛知道守军薄弱,攻势异常猛烈。更诡异的是,他们竟用投石车精准轰击藏兵洞的位置,造成数十人伤亡。
“有内奸。”欧阳克在城楼观察后断言,“蒙古人知道我军布防细节。”
王康眼神一冷:“卓云,查。从昨日起所有接近过西门布防图的人,一个不漏。”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两个时辰后,三名嫌疑人被带到王府地牢:一个是军中书记官,一个是负责修补城墙的工头,还有一个竟是赵王府的老厨子。
欧阳克审讯手段高明。他不打不骂,只让三人各写一份西门守军名单。那工头提笔时手抖得厉害,竟将“弓弩手三十人”写成了“弓弩手五十人”——而真实人数,正是五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