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中胡文礼心事。他长叹一声:“殿下所言,老朽何尝不知。这些年在工部,眼见河工银两被克扣,城防修缮虚报冒领,老夫屡次上书,反遭申斥。三皇子的人上月已暗示,若再不‘懂事’,这侍郎之位……”他苦笑摇头,“罢了,不提也罢。”
胡万轩在旁急道:“父亲,殿下说得在理。如今朝中乌烟瘴气,咱们胡家何必趟这浑水?不如去澳洲,天地广阔,正好施展!”
胡文礼看向儿子,眼神复杂:“万轩,你打理拂衣楼这些年,觉得如何?”
胡万轩正色道:“拂衣楼七家分舵,如今不仅是情报网,更是人才物产中转枢纽。儿子亲眼见殿下如何将流民工匠送往海外,如何将南洋物产输入中原。这是实实在在救人活命、开疆拓土的功业,比在朝中勾心斗角,强过百倍!”
胡文礼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好。老夫这把年纪,本已无甚牵挂。既能为华夏文明存续尽一份力,又能与女儿团聚,何乐不为?”他起身,向完颜康长揖,“老朽愿辞官南下,追随殿下,赴澳洲垦荒建城!”
完颜康扶住他:“伯父深明大义。既如此,有几件事需即刻着手。”
三人重新落座,灯下细商。
“第一,辞官需稳妥。”完颜康道,“伯父可称‘旧疾复发,需归乡静养’,三皇子巴不得腾出位置安插亲信,必不会强留。辞官后,胡家产业低调变卖,兑成黄金、药材、书籍、匠器,尤其是工部历年积累的营造法式、水利图谱、矿冶笔录——这些典籍,澳洲无价。”
胡文礼点头:“工部库中有前朝《营造法式》《河防通议》孤本,老夫早已誊抄备份。另有一些西洋传入的‘格致’之书,关乎机械力学,一并带走。”
“第二,人力。”完颜康看向胡万轩,“胡兄掌拂衣楼多年,当知哪些匠人可靠。土木、水利、矿冶、营造,诸般工匠,多多益善。家眷愿随行者,一律安置。”
胡万轩取出一本名册:“早已备下。可靠匠人三百余,含家眷近千人,皆登记在册。只待船期。”
“第三,物资。”完颜康屈指数来,“耐寒作物种子、药材苗株、各类工匠工具、冶炼鼓风机具——尤其是工部将作监那些精良器械,能弄到多少是多少。”
胡文礼沉吟:“将作监的器械皆有册录,大批调运恐惹眼。但以‘报废汰换’名义,分批运出,或可行。”
“此事由胡兄与侯通海联手操办。”完颜康对胡万轩道,“侯通海统领船队,熟悉海运。你二人需在一月内,将人员物资集结天津港外秘营。下一批船队规模要扩大,至少需运五千人南下。”
胡万轩眼中燃起斗志:“殿下放心,万轩必办妥!”
议罢正事,窗外已彻底黑透。胡文礼执意留饭,唤老仆整治几样家常菜肴:醋溜白菜、酱烧豆腐、一碟腊肉、一盆杂面汤饼,朴素却热乎。三人围坐,胡文礼破例温了一壶黄酒,为完颜康斟满:“寒舍简陋,殿下莫嫌。”
“这样最好。”完颜康举杯,“敬伯父,敬胡兄,敬澳洲新业。”
酒过三巡,胡文礼话渐多,说起年轻时治河经历,如何在洪水里三天三夜不合眼,如何与老河工学看水纹辨汛情。说到动情处,泪光闪烁:“治河如治国,堵不如疏,压不如导。可惜朝中诸公,只知争权,谁真在乎黄河两岸百万生灵?”
胡万轩低声劝慰,胡文礼摆摆手,看向完颜康:“殿下,老朽此去澳洲,别无他求。只望有生之年,能在那片新土上,建几座牢靠城池,修几条通畅水渠,垦几万亩干净田地——让后世子孙知道,咱们华夏工匠,不是只会吟诗作赋,也能脚踏实地,建一方乐土。”
“一定。”完颜康郑重应诺。
饭毕,胡文礼父子送至门外。夜色浓重,胡同里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胡文礼忽然道:“殿下,小霞那丫头……性子倔,心思细,却最是重情。她既跟定殿下,还望殿下……珍之重之。”老人声音微哑,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托付。
“伯父放心。”完颜康拱手,“小霞在澳洲等我归去。待中原事了,我必南下,与她团聚。”
胡万轩亦道:“殿下保重。醉仙楼之约,万轩虽不能亲至,但拂衣楼在江南的人手,皆听殿下调遣。”
完颜康点头,转身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胡府那盏灯在视野中渐小,终至不见。
归途暗思
马车行在寂静长街。卓云在外低声道:“公子,胡家人,是最牢靠的自己人。”
“嗯。”完颜康闭目养神。
胡文礼的价值,远超一个工部侍郎。他是这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