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君无奈道。
因这棺木，连过几家酒肆皆被掌柜嫌晦气拒之门外，最终只能在金陵城边寻了处冷清的露天酒铺。
燕十三摇头：“不可，此物已是我最值钱的家当。”
李万君不再多言，知他性子执拗，只与他在摊前坐下，唤小二搬来十坛烈酒，两人默然对饮起来。
李万君随手拖过条板凳坐下，自然得像遇见老友：“金陵城风大，你倒是会挑地方。
这回又是来找人试剑？”
燕十三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摇头时鬓角白发跟着晃了晃：“不试了。
趁这口气还在，走到哪儿算哪儿，江湖总该看个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种尘埃落定的淡，“自你那回出剑，许多事忽然就通了。
见过山巅的景致，别的山头便都不必再爬。”
遇见李万君之前，他活着的念想唯有与谢晓峰分个高下。
可那日见罢斩天拔剑的一瞬，他忽然发觉自己穷尽一生也触不到那道门槛——但见过，便算圆满。
“往后呢？”
李万君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碗凉茶。
“往后？”
燕十三嗤笑一声，反手拍了拍靠在墙角那口薄棺，“它便是我的打算。
走累了躺进去，倒也省事。”
李万君闻言低笑出声。
这般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倒真配得上他那柄不拐弯的剑。
燕十三仰头灌尽杯中残酒，搁碗时磕出清脆一响：“笑什么？将死之人就不能讨两句好话？”
“是我的不是。”
李万君举碗致意，敛了笑意正色道，“燕十三，可愿入我剑仙府？”
对方明显怔了怔：“你不在神剑山庄了？”
“另立了门户。”
燕十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承你看重。
可我这般模样——”
他扯开衣领，心口处一道紫黑瘀痕盘踞如毒藤，“连自己都数不清还剩几日。
入了你门下，怕是要劳烦你替我抬棺。”
寻常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该惶惶不可终日。
他却说得平淡，甚至眼角还凝着点自嘲的笑影，仿佛在讲别人的闲事。
李万君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光是这份从容气度，便足以让他对眼前之人另眼相看。
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他温声提议：“不妨让我探一探你的脉象？”
“你也通医道？”
燕十三眉梢微扬，掠过些许讶异，却仍将手腕平伸过去。
即便李万君真懂岐黄之术，他也不抱多少期望。
这些年寻访过的名医圣手不在少数，个个都对他体内沉疴束手无策，言谈间皆是隐晦的劝慰，让他早做打算。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习惯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旧伤层层叠叠，早将生命本源蚕食殆尽，若非内力强撑着，恐怕坟头青草都已几度枯荣。
片刻静默后，李万君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如常：“每逢子夜，可是周身如蚁啮骨，痛楚难当？”
燕十三神色骤然凝住：“你能诊出此症？”
他遍访南北名医，从未有人仅凭切脉便能道破这般细节。
“现在可信了？”
燕十三怔然颔首，心底波澜暗涌。
这般年纪能将剑术修至化境已是惊世骇俗，未料医道造诣竟似更胜一筹。
这人究竟是如何同时浸淫两道，且皆臻至高处的？
“还能治么？”
他听见自己声音里藏着极淡的期许。
“有何难处？”
李万君唇角微扬，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李万君心中生出几分敬佩——这般伤痛的发作，与酷刑折磨无异，不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若换作心志稍弱之人，只怕早已承受不住。
燕十三听罢这话，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了下去：“可惜……我如今拿不出酬谢你的银钱。”
自知时日无多，他已将毕生积蓄散给了贫苦人家，如今除却身旁那口薄棺，身无长物。
李万君却微微笑了：“我何曾提过要钱？倒是你痊愈之后，可愿入我剑仙府门下？”
燕十三并未立刻应允。
他沉默片刻，抬眸问道：“若入剑仙府，你能让我的剑术再进一步么？”
常人濒死之际得遇援手，只怕什么条件都会一口答应，他却只关心剑道能否精进——果然是个痴于剑、近乎疯魔的纯粹之人。
而这，恰是李万君最为看重的性情。
“自然可以。”
他答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