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放心,此生必珍重待她。”
“甚好。”
仪琳留下与师父叙话,李万君信步走出禅院,于山间廊阁闲游。
行过几重松径,忽觉身后有目光停留。
回首望去,见一灰衣妇人立于石阶旁,正持帚清扫落叶。
触及他的视线,妇人立即垂首,只专注地望着满地秋黄。
“李大哥,你在瞧什么?”
仪琳温软的嗓音自月洞门边传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边漾开浅浅笑意,朝那妇人唤道:“哑婆婆!”
妇人唇边浮起一抹温软的笑意,望向仪琳。
李万君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心下了然。
原来是她——难怪方才那妇人悄悄打量他时,目光里并无半分敌意。
这该是仪琳的生母了,想必是听闻女儿携夫婿回到恒山,才特意前来相看。
……
更深露重,李万君与仪琳便在恒山派中歇下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李万君忽听得房门外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
他心念微动,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静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身着夜行衣,面巾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上下端详着他。
“你便是仪琳托付终身之人?”
妇人的嗓音压得低低的,目光如针,细细刮过他的眉眼。
“正是在下。”
李万君已然明白来者何人,这恒山之上,此刻会这般出现的,除却那位“哑婆婆”
,再无旁人,“不知前辈深夜驾临,有何指教?”
“我只来提醒你一句。”
妇人眼中寒光一闪,字字咬得清晰,“倘若来 ** 负了仪琳,教她伤心落泪——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性命。”
李万君静静地望着她。
这位以“哑婆婆”
之名隐于恒山、终日洒扫庭除的老妇,实则是仪琳的生母。
她不聋不哑,甘愿埋没形迹,无非是为了能亲眼看着女儿长大,暗中护她周全。
此刻这番凌厉警告,亦不过是慈母深心里割舍不下的牵念。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此生绝不会辜负仪琳。
只是婆婆……你既这般记挂她,又何必始终不肯与她相认?”
仪琳总以为自己孤苦无依,每逢提及身世,眉间总会掠过一抹淡淡的哀伤。
若这痴心的姑娘知晓至亲仍在世间,不知该有多欢喜。
话音落下,对面的妇人浑身一震,面巾之上的双眼骤然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这话里的意思……他竟知道了?他如何能知道?
“你胡言什么……”
她猛地回过神,别开视线,声音硬了几分,“老身听不懂。”
这世上,本不该有第二个人知晓仪琳是她的骨肉。
“哑婆婆,何必继续这场无声的戏码?你在恒山扮了十几年又聋又哑的人,守着的不就是仪琳么?”
面巾后的面容长久静默,最终缓缓滑落。”你从何处得知?”
李万君只是微微牵起嘴角:“凡事走过,必留痕迹。
我不过偶然拾得了其中一环。”
身为越界而来之人,这尘世对他本就没有秘密。
见她又陷入沉默,他再次开口:“何苦如此?若仪琳知道生身母亲一直在近处,她心中只会是暖的。”
这位哑婆婆,终究是个被深情所困的痴人。
不与女儿相认,不过是心结难解——当年与不戒和尚一场争执,竟让襁褓中的婴孩被弃于山门外,终由定逸师太拾回抚养。
因此,她心中堆叠着滚烫的爱怜与啃噬般的愧疚。
这才埋名隐姓,化作无声无影的仆役,在恒山一守十余载,默默护着那孩子抽枝发芽。
可又总惧怕往事揭开后,换不来宽恕,于是连相认的勇气也一并锁了起来。
“可是……仪琳当真会原谅我么?”
哑婆婆望向他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日日守着亲生骨肉,却只能以陌生人的姿态远远凝望、默默关怀,于她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漫长的凌迟。
“安心罢,此事交给我便是。”
哑婆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后,李万君才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即便没有他插手,这对母女迟早也会相认。
他只是轻轻推了一把,让仪琳能早一些知晓,这人间尚有血脉相连的至亲,始终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为她遮风挡雨。
想来那单纯的小丫头,若得知母亲仍在世间,并且十几年来一直默默守护着自己的成长,心中该是何等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