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机关运转的声音，就像是棺椁自己张开了嘴。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从缝隙中涌出，雾气中混杂着星光般的碎屑，还有一股林凡永生难忘的气味——那是时间的味道，是文明被埋葬后的腐朽，是星辰熄灭后的余烬。
一只手从黑雾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完美得令人窒息的手，皮肤白皙如玉石，指节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金色。它轻轻搭在棺椁边缘，然后，一个人影缓缓坐起。
长发如墨，披散至腰际。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却透着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苍白。他闭着眼，身穿一袭残破的黑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的日月山河图案已经黯淡，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吞噬一切的星云漩涡！左眼漩涡漆黑如永夜，仿佛能埋葬诸天光明；右眼漩涡灿金如太古大日，却又散发着冰冷的死寂。
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星云，深邃得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林凡与那双眼“对视”了。
一瞬间，海啸般的记忆碎片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他看见高耸入云的白玉京在烈焰中崩塌，晶莹的碎片如雨洒落星河；听见仙神陨落时的悲鸣，神血染红九重天阙；触摸到冰冷星空中漂浮的巨兽尸骸，鳞甲上插着断裂的星辰战矛；品尝过一个辉煌纪元走到尽头时，万灵泣血、大道崩殂、一切归于虚无的终极绝望……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记忆……”
林凡抱住头颅，痛苦地跪倒在地。那些记忆太过庞大，太过古老，正在疯狂覆盖他三十年来作为“林凡”的一切——童年胡同里的槐花香、大学图书馆的灯光、第一次触摸文物时的悸动、文雨昕笑着递过来的咖啡……
“我是林凡……我是……我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扩散，眼白渐渐被那星云漩涡的底色侵蚀。
青铜棺中的存在缓缓起身，赤足踏在青铜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他。无声，却重若万钧。所过之处，地面的符文纷纷亮起，又在他离开后迅速熄灭，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
他在林凡身前停下，俯身，伸出那只完美无瑕、带着暗金指甲的手。
指尖轻轻点在林凡眉心。
冰凉。
然后是无尽的灼热。
林凡感觉自己的身体从眉心开始寸寸崩解，又在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下重组。血液在沸腾，骨骼在哀鸣，心脏跳动的节奏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在这场违背常理的崩解与重塑中，连“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也被野蛮地抹去又重铸。
他能感觉到，自己眼角初现的细纹被无形之力抚平，长期野外工作晒就的肤色被一种冰冷的苍白取代，属于三十岁男子的成熟轮廓，竟在骨骼与肌肉的细微调整下，透出一种近乎青年的清俊，却又浸透了万古寒潭般的死寂。
这并非重返青春，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定格”，他的身体，被强行塑造成了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但那双眼眸深处若有人能窥见，却已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源自古老纪元的疲惫与苍凉。
青春的皮相下，包裹着一具正在向不朽尸身演变的骸骨，与一个被惊惧与茫然充斥的凡俗灵魂。
最后残留的意识里，他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葬……汝身为墓……葬吾魂为种……”
“待……纪元重开……万道……再续……”
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年轻，急促，带着极致的惊恐与不甘：
“不——！这是我的身体！滚出去——！”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然后，永恒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林凡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青铜平台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金色雾气。他抬起手，看着那只曾经属于考古学家林凡、此刻却隐隐透着玉质光泽的手，感受着胸膛里缓慢却沉重如战鼓的心跳。
脑海中，两股记忆如同两条狂暴的星河，正在疯狂对撞、融合、撕扯。
一股是三十年平凡却鲜活的现代人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一股是无数破碎的、染血的、跨越无尽岁月的纪元片段，以及一个沉重到让灵魂崩裂的古老名号：
葬主。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怪异，像是两把生锈的剑在摩擦。
轰隆——！！！
头顶传来巨响，冰层与岩壁崩塌，天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风雪倒灌而入，而在那光柱之中，一道白衣身影，如同九天仙子谪落凡尘，正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