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载光阴,足矣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五行大山巍然矗立,山体之上佛家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闪烁不息,如同永不熄灭的金色锁链,牢牢镇压着山下那份桀骜不驯的野性与滔天妖力。山根底部的狭小石隙中,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猴头与一只勉强能伸出的右臂,五指山的重量与佛法的禁锢,将昔日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牢牢锁在此地,动弹不得,唯有那双依旧明亮、却沉淀了岁月与不甘的火眼金睛,不时望向东方来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期盼。
这一日,天边掠过一道土黄色的妖风,沉稳厚重,带着一股百兽之王的腥膻气息。妖风落在五行山前不远处,散去后,显出一道魁梧雄壮的身影。来者狮头人身,鬃毛金黄浓密如烈阳,面阔口方,一双铜铃大眼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雄踞一方的威势。身披简陋却坚实的兽皮甲胄,腰间悬着一柄宽厚的锯齿大刀,正是当年花果山结义的七大圣之一,排行第四的移山大圣——狮驼王!狮驼王阔步走到石隙前,看着被山体挤压、形容略显狼狈却眼神依旧锐利的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山间的沉寂:“七弟,好久不见。”
孙悟空转动眼珠,看向狮驼王,咧嘴笑了笑,露出依旧尖利的牙齿,声音因久未畅言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带着那份熟悉的跳脱与不羁:“四哥?稀客啊!五百年了,你还是这般雄壮。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被压在山下的倒霉兄弟?莫不是你那狮驼国太闲了?”
狮驼王盘膝在石隙对面坐下,大手随意拂去地上的尘土,闻言笑道:“闲倒是不闲。如今西牛贺洲乱象渐起,我那狮驼国周遭也不太平,大小妖怪、人族国度、乃至一些隐秘势力,都在暗中角力。不过再忙,来看看自家兄弟的时间总还是有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巍峨的五指山和闪烁的真言,语气转为低沉,“更何况,你这五百年刑期,眼看就要到头了。”
孙悟空眼中精光一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狮驼王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诱惑与劝诫:“七弟,等你出来,天地虽大,但花果山旧部早已星散,水帘洞也被天兵反复清剿,不成气候。天庭和佛门的耳目更是无处不在。你孤身一猴,神通虽在,终究势单力薄。不如……出来之后,直接来我狮驼国!你我兄弟联手,加上我这些年经营的家底,不敢说能抗衡天庭佛门,但割据一方,逍遥自在,让诸天神佛不敢轻易招惹,却也不难!总好过你再四处漂泊,或受制于人。”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火眼金睛中光芒流转,似在权衡。他并未直接回答狮驼王的邀请,反而问起了另一个人:“四哥的好意,俺老孙心领了。只是……出来前,俺想问问,牛大哥……这五百年来,过得可还好?”
提及牛魔王,狮驼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有鄙夷,有叹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与不满:“牛魔王?七弟,听四哥一句劝,莫要再对他抱有什么期待了。人各有志,路……早已不同了。”
他见孙悟空眼神执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你被压山下,我们几个兄弟或逃或藏,各自寻找出路。牛魔王……他倒是机灵,不知怎地搭上了天庭的关系,尤其跟那位兜率宫的太上老君走得颇近。如今,人家可是混得风生水起,比我们这些还在下界挣扎的‘妖王’强了何止百倍!”
狮驼王语气中的酸意与不屑更浓:“非但如此,他更是攀上了高枝,娶了兜率宫里一个专司扇火的丫头,叫什么‘铁扇公主’的,做了老婆。嘿,这倒好,摇身一变,成了老君麾下的‘自己人’,虽说那公主据说之前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牛魔王算是当了现成的爹,做了接盘侠……可那又如何?人家现在有名分,有靠山,不用像我们一样东躲西藏,看天庭脸色,担心哪天天兵就来剿了。在我们当年的七大圣里,他如今……怕是混得最好的一个了。”
说到此处,狮驼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至于我们这些当年的结拜兄弟?人家早就不来往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走他的天庭路,我们过我们的妖王桥。七弟,往事已矣,莫再惦记了。”孙悟空听完,良久无言。那双火眼金睛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多了几分沧桑与落寞。他想起五百年前花果山巅,七碗酒,七声兄弟,豪气干云,誓要与天比高。那时牛魔王大哥豪迈慷慨,义薄云天……如今,却已是陌路殊途。
“唉……”孙悟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感慨,“没想到,只是区区五百年的光景,这世道,这人心,竟已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当年是俺老孙任性妄为,连累了诸位兄弟,尤其是牛大哥……事到如今,他有他的选择,俺也不怪他。只愿他……真的过得好吧。”狮驼王见孙悟空情绪低落,拍了拍身边的岩石,安慰道:“七弟不必如此。路是自己选的,好坏自己承担。你且宽心,等你脱困,咱们兄弟照样能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