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正深,阴气盛极。
一缕幽香,毫无征兆地钻入鼻端。
不是檀香,是脂粉混合着某种冰凉花气的甜腻。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叹息,娇柔宛转,带着颤音,直往人心窍里钻:“道长……奴家心中惧怕,这长夜孤寒,可否容我……倚靠片刻?”
陈凡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窈窕身影。
那女子穿着一身水红色曲裾深衣,衣料轻薄如雾,领口松垮,露出大片赛雪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
她面庞生得极美,黛眉杏眼,琼鼻檀口,每一处都像是画匠呕心沥血精心描摹而成,美得不似真人。
青丝如瀑,斜斜挽着,一支玉簪摇摇欲坠。
她侧身坐着,眼波流转之间,媚意横生,纤细指尖染着蔻丹,正缓缓朝陈凡的脸颊探来,指尖未至,一缕勾魂摄魄的阴凉气息已先拂上面庞。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绝顶珍馐,声音愈发甜腻绵软:“道长身上……好生暖香。”
那眼神灼热,盯着陈凡俊朗的侧脸与挺拔的身姿,如同看着一件稀世宝药。
纯阳精气旺盛的修士,对她这等阴鬼而言,胜过千百凡俗精血,若能尽情采补吞噬,抵得上数年苦修。
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陈凡依旧闭目端坐,恍若未觉。
只是那红烛最后一点微光,“噗”
地一声,彻底灭了。
陈凡的双眼在那一瞬蓦然睁开。
眼底似有星河轮转,剑芒于眸中无声凝聚。
目光所及,一道清冽的寒光骤然斩出,直逼那飘忽的幽影而去。
女鬼身形急退,寒意自脊背窜起——那并非寻常道士的术法,而是凝如实质的杀意。
剑气掠过之处,木桌与椅凳无声分为两半,断口平滑如镜。
她心中骇然。
原先视为滋养的猎物,此刻却透着令她战栗的危险。
过往那些道士,往往心神摇曳,易受蛊惑,最终皆沦为她的养分。
可眼前这人,神思清明如古井深潭,竟无半 ** 隙可趁。
须得立刻离开。
念头刚起,她已化作一缕青烟,倏然没入墙上一卷古画之中。
陈凡掀开垂帘时,只余空寂的房间。
墙上数幅卷轴静静悬挂:山水苍茫,市井喧嚷,仙人执棋对坐……皆笔意生动,墨色宛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幅月下 ** 上——明月皎洁,女子独坐桂影之间,姿容绝俗。
然而整间屋子的阴秽之气,皆从此画氤氲而出。
“原是画中成魅。”
他低语,唇角浮起冷峭的弧度,“若你安守本分,尚可容你存世。
奈何怨气缠身、血债累累……留不得了。”
画中女子眼波微动,却仍蜷缩于绢素深处。
她能感知到那道士周身弥漫的剑意,森然如严冬霜刃,此刻现身无异于自寻消亡。
“以为藏身画内,我便无可奈何么?”
陈凡五指轻握,指节间骤然迸发细密电光,至阳之气充盈室内。
惊雷般的裂响中,那幅月夜图应声撕裂,帛片纷扬坠地。
一缕灰影自残片中仓皇逸出,闪电般投向侧旁山水画卷,却不敢稍作停留,继续朝着更深处逃窜而去。
她恐惧陈凡弹指间便能令她烟消云散,若真如此,所有的筹谋都将化为泡影。
陈凡并未理会那逃窜的鬼影,手中动作不停,继续将一幅幅画卷投入炽烈的火焰之中。
每一次挥手,皆伴随着滚雷般的沉闷轰鸣,电光缭绕,仿佛天威降临。
整座望龙客栈都被这动静惊扰,梁柱微颤,簌簌落尘,宛如巨兽在楼宇间肆意冲撞。
那女鬼面容扭曲,惊恐万状,此番再不敢遁入画中。
她四肢紧贴着墙面,如蜥蜴般急速游走,带起一阵阴冷的窸窣声,直扑向廊下的木窗,意图破窗而遁。
竟真让她寻得了空隙,倏然穿了出去。
论修为道行,她远不及陈凡,但这亡命奔逃之速,却快得令陈凡也略感意外。
能在世间藏匿苟活至今的魑魅魍魉,果然都有些保命的偏门伎俩。
陈凡推开房门,大步流星追入夜色。
女鬼已窜入曲折的回廊。
廊道另一端,店小二正提灯走来,昏黄光晕下,蓦然见一道周身缠绕刺目雷光的身影逼近,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女鬼瞥见这活人,眼中幽光大盛,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合身扑上——附体夺舍,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