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想杀鸡儆猴,让观塘地面上的人都明白,走私烟草这行当,只能姓陈。
谁曾想,随手挑来立威的“鸡”
,竟撞上了铁板。
陈义星心里像灌了黄连,苦涩弥漫。
更有一股强烈的恐惧攥紧了他——万一此事不能善了,后果不堪设想。
真要把陈阿俏惊动了,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保不住。
“兴哥,咱们之间先前有些过节,今晚我做东,请您赏脸吃顿便饭,把事情说开如何?”
陈义星摆出这副谦卑的模样,让明仔和阿辉几个都愣了神——谁也没料到这位陈家四少竟会低头。
熊文兴还没接话,旁边的瘦高个已经按捺不住,抬手指着陈义星骂道:“少在这儿装糊涂!义盛和的大佬为什么动手,你心里没数吗?”
陈义星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今天之所以对熊文兴如此客气,无非是因为对方得了陈阿俏的青眼。
可这瘦高个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从穷巷里爬出来的货色。
但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他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见瘦高个突然插话,熊文兴心里也无奈。
跟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兄弟,大多没什么城府,遇事全凭一股冲动。
这也是为什么他平时只带寥寥几人——这年头在黑道上混,头脑发热往往就是死路一条,有时候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他朝阿明和阿辉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管住其他人,这才慢悠悠转向陈义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既然陈四少开口,这个面子我自然得给。
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把这桩梁子揭过去。”
熊文兴此刻心里已经透亮:陈义星怕是担心陈阿俏会插手,否则绝不可能把身段放得这么低。
这正合他意。
他本就不愿借别人的势,既然对方误会了,不如趁这个机会,从陈家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见熊文兴应下,陈义星暗自松了口气:“那就请兴哥移步金盛楼。
今晚,我必定让您满意而归。”
香江有名的酒楼不少,但若论顶尖,自然是太白坊,能踏进那门槛的无一不是显贵。
而观塘区的金盛楼,便如同这区的太白坊。
陈义星这次为了平息事端,确实下了血本,也正应了他兄长那句“在能承受的范围内不惜代价”
。
陈义星越是低声下气,熊文兴心里那点底气便越是稳当。
陈四少,我身后这些弟兄们都还空着肚子守在这儿,莫非四少只打算给我一个人交代?若是弟兄们不满意,我可压不住场子。
话音落下,阿明几个都不由动容地望向熊文兴。
那时候的香江,世道早已浸透现实的凉薄,共患难容易,同享富贵却难。
能遇上这样处处替手下着想的老大,谁又能不起誓追随?
请贫民窟那帮粗汉去金盛楼吃席?
韩青心里恨不得将这群人全都收拾干净。
可想起长兄的嘱咐,又思及这事若闹大了收不了场,陈义星只能咬牙把血往肚里咽。
他陈家不是捞偏门的帮派,是正正经经的生意门户。
只要不伤及家族根基,能化解与熊文兴这段梁子,什么条件都能让。
生意人的思路便是如此,凡事拨算盘珠子,划算的买卖亏本也做,不划算的交易天大的人情也免谈。
正因这般计较,哪怕心里千万个不愿踏进金盛楼的门槛,陈义星脸上仍堆起热络的笑。
为显诚意,这位陈家四少干脆将整座酒楼都包了下来。
一进那富丽堂皇的大堂,熊文兴便大剌剌拣了主位坐下,阿明一行人却有些局促,活像闯进琉璃世界的粗陶瓦罐,眼珠子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不多时,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都是大明、阿辉、瘦猴儿这般人平生未曾见过的花样。
他们盯着盘盏暗暗咽口水,竟一时将烟厂被烧的仇怨也暂搁脑后。
在酒色浮光里,人太容易丢了心神,尤其对那些久在泥泞里打滚的人。
陈义星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替熊文兴满上,起身举杯。
“兴哥,前事纯属误会,烟厂那桩我也不多辩白。
只要能了结这段过节,兴哥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我陈义星办得到,绝无二话。”
说罢仰头饮尽。
至于席间其余人,他眼角都未扫一下——
一群贫窟里爬出来的脚底泥,怎入得了陈家四少的眼。
熊文兴的视线扫过满桌珍馐,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打转。”陈四公子方才的承诺,可还作数?”
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