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长在海外,祖籍却是在这绍兴。
家父早年曾对我提过花雕与女儿红的典故,只是年深日久,许多细节我已记忆模糊。
不知掌柜能否为我讲解一二?”
“自无不可。”
胡雯雨含笑点头,“世人多知花雕与女儿红本为同一种酒,却有两个名号,这背后确有一段流传已久的旧俗。”
“相传古时绍兴一带,但凡家底殷实的人家,若得了女儿,便会精选数坛上好的黄酒深埋地下。
待到女儿长大成人、出嫁之日,再将这陈年佳酿启封取出。”
“届时,人们会在酒坛上绘以龙凤呈祥、花开富贵等彩绘,以此贺喜,宾主共饮。
此酒最早被称作‘女酒’,不知何时起,‘女儿红’这个更为动人的名字便渐渐传开了。”
“至于花雕……”
胡雯雨略作停顿,“其名虽雅,却暗含一丝凄美之意。
‘花雕’二字,谐音‘花凋’。
旧时若遇女儿早夭,等不到出嫁之日,那预先埋下的酒便会被取出,坛上改雕以清淡花纹,用以奠念。
因此,花雕酒的年份往往不及女儿红那般长久。”
“正是如此!与我父亲昔年所言几乎一般无二。”
中年男子听得欣然颔首,眼中流露出追忆与赞许之色。
他心中正盘算着,不久后小妹的成年宴席上,若能有这等陈年女儿红款待宾客,实在是再合宜不过。
此人名为殷正龙,乃是香江殷家长子,亦是殷老爷子膝下唯一的继承人。
若要说起殷家,便不能不提此刻香江各方势力的格局。
此时香江仍在日不落帝国管辖之下,不言而喻,最具权势的一方,自然是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统治者。
若将那些西洋来客暂且搁置一旁,单论华人之间,眼下势力最为显赫的无外乎两派:一是随杜先生南下的沪上帮,二则是在此经营多年的潮州商会。
沪上那批人本就在旧地混迹江湖,渡海而来后自然重操旧业。
凭着从故地带出的雄厚资财,经数年经营,如今香江地下五成以上的营生皆在其掌控之中。
潮州商会虽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可这年月香江黑白两道本就纠缠不清。
商会仅靠白道手腕难以立足,便也以财力开道,将约莫三成的地下局面拢入掌中。
明里有官面照应,暗中有江湖势力,两相权衡,倒是潮州商会根基更厚几分。
商会之中,又以殷、包、陈、何四家为翘楚。
四姓产业遍及香江各行各业,堪称本地真正的豪门,纵是洋人亦常卖几分情面。
而殷正龙,便是殷家长房嫡子。
这位大少爷虽身份尊贵,行事却沉稳豁达,面对胡雯雨这般小本经营的掌柜,并未端起半分架子。
“掌柜的,你铺里那批陈年女儿红,我想全数吃下。
价钱随你开口,只是——”
殷正龙语气平和,眼底却透着一丝审慎,“须得先验明正身,确证年份无疑。”
于他而言,银钱不过数字,心头所好才最紧要。
可正因骨子里存着骄傲,更容不得半分欺瞒。
“这有何难?”
胡雯雨闻言淡然一笑,侧身抬手引向内侧,“此处不便细验,还请移步楼上雅间。”
“好。”
殷正龙颔首,随他往楼梯走去。
行至梯口,身后两名保镖却抢前半步,意图越过主人先登楼查探。
殷正龙脸色骤然一沉:“无礼!谁准你们僭越?”
他袖袍一拂,“都退去门外候着,不必跟来。”
“大少爷,这……”
两名护卫面露迟疑。
他们心底实不以为意——不过是个卖酒的小商人,何须如此礼遇?
见两人仍站在原地,殷正龙眉头微蹙:“怎么,我说话不作数了?”
“不敢、不敢,我们这就退下。”
一名护卫慌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袖,两人匆匆转身出了门。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殷正龙才展颜一笑,朝胡雯雨拱了拱手:“底下人粗莽,让小掌柜看笑话了。”
“无妨。”
胡雯雨抬手一引,“殷少爷,楼上请。”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暗忖:无论此人往日作态是否刻意,这般心性手腕都绝非寻常角色。
酒铺二楼早已焕然一新。
胡雯雨将这里改作了雅室,又特意请匠人依他的图样打制了一张茶台——虽不及后世精巧,但在这年月已属别致。
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