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他故作轻松地提醒,“你方才不是说要请我吃顿好的?”
果然,“好吃的”
三字如钥匙般瞬间打开了梁拉娣的注意力。
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没错!师弟想吃什么?我请客。”
“烤鸭如何?”
梁拉娣眸中顿时绽出光彩,可那光彩只闪烁了一瞬便黯淡下去。
她面露难色,声音也低了几分:“烤鸭……太破费了。
我、我……”
胡雯雨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一只烤鸭要价三块,而她月薪不过十六元,觉得昂贵再自然不过。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
梁拉娣忽然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就吃烤鸭!我还从没尝过呢。
走,师姐带你尝尝鲜。”
望着她那副豁出去的模样,胡雯雨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他本只是玩笑罢了。
梁拉娣的日子过得紧巴,他哪里忍心真让她破费。
说来这姑娘性子确是难得——先前那百斤桃子的买卖,她本可轻松挣下一笔,却始终不曾动过那般念头。
梁拉娣最终竟将那些桃子统统带回了乡下,分给了曾照应过她的乡亲们,一个也没留下。
胡雯雨得知此事后,曾向师傅问起过她的过往。
这姑娘的身世确实艰难,幼年便失去父母,全靠爷爷奶奶辛苦抚养长大。
在她刚满十二岁那年,年迈的奶奶终究没能熬过寒冬,永远合上了眼睛。
悲伤尚未淡去,紧接着的冬天,爷爷也追随老伴而去,将孤零零的梁拉娣留在了世上。
十三岁的她成了真正的孤儿。
幸而村里人心善,那些年光景也还算过得去,她便靠着左邻右舍的一餐一饭,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她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即便无依无靠,也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田间地头。
都说识字能改命,乡下虽没有正经学堂,她却一直缠着村里的张爷爷,断断续续地学认字。
老话总说,功夫不负苦心人,机会只等有备而来的那位。
如今想来,确实在理。
当初她能进机修厂,端上工人的饭碗,识字便是块关键的敲门砖。
否则,一个黄毛丫头,又凭什么在那些壮实汉子中间争到一个名额?
望着眼前这位明明心疼却偏要强装没事的师姐,胡雯雨目光不由得软了下来。”师姐,我刚才是说笑的。
真要请,也该我请你。
我的工资本就比你高些,不是么?”
梁拉娣顿时抬起头,眼里闪过光亮:“当真?”
“自然当真。”
胡雯雨笑道,“不过,总得等大师兄回来一块儿。
要是让他晓得咱俩偷偷吃独食,往后还不知要怎么捉弄咱们呢。”
日子如风般掠过,转眼便是十日。
北方的冬日脚步渐近,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此时的天气,远非后世可比——后来那些年,温室效应搅得四季都不甚分明,眼下的冷,才是钻心刺骨、实实在在的凛冽。
燕京的九月末,天气已透出深秋的凛意。
才过正午,气温也只在十五度上下徘徊,街头巷尾的行人都早早换上了长袖衣衫,早晚时分更需添一件外套御寒。
这是个周日的上午,十点钟光景。
袁国华独自守在一处院门边,不住地朝路的那头张望,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显然是在等人。
“文宇怎么还不到……”
“眼瞅着就要赶不及了。”
“他向来守时,今天倒是奇了。”
他嘴唇翕动,几乎听不见地自言自语,脸上神色一时焦灼一时疑惑,变幻之快,若登台演那变脸的戏法,大约也是够格的。
叮铃——
一串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袁国华骤然抬头,眉宇间顿时绽开笑意。
胡雯雨蹬着车在他身侧刹住,袁国华立刻抢步上前,嘴里嚷道:“你可算来了!再晚些,我都要疑心你半道栽进哪个沟渠里了!”
“你才栽沟里呢。”
胡雯雨利落地支好车,拍了拍手上的尘,“我又没生翅膀,从我家那头蹬到这儿多远,你心里难道没个谱?”
袁国华被这话一噎,这才恍然想起两地相距确实不近,自己方才心急火燎,竟将这事忘了个干净。
“呃……是了是了,怪我糊涂。”
他讪讪笑着赔不是,“我这不是着急嘛,你也晓得,今天这日子对我多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