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魏家老两口今天抹着泪求上门,她实在硬不起心肠回绝。
那家儿子工作不体面,城里姑娘谁肯嫁?拖到年纪大了,只好娶个农村姑娘。
乡下亲家倒没别的要求,只盼女儿嫁进城时能风光些,这已算是极通情达理的了。
魏家这门亲事办得格外看重排场,一心要在亲家面前挣足脸面,总不能叫城里人的身份跌了份。
思来想去,只得求到街道上最有头脸的王主任那儿,盼着她能设法寻辆自行车来接新娘子。
整条街上,有自行车的人家本就寥寥。
王主任挨家挨户地问了一圈,不是担心乡下路颠簸、怕磕坏了车,便是推说明日有事借不得。
实在没法子,王主任只得敲开了胡雯雨家的门。
“成,这事我应了。”
胡雯雨答得爽快,手一挥,“车您这就推去用吧,我明儿个走着去上班便是。
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街里街坊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在胡雯雨看来,借辆自行车实在算不得什么——他见识过更远的天地,只觉得这不过是件寻常的代步工具。
何况借此能在街坊中落个好名声,这般划算的账,他怎会不算。
旁人却不这么想。
那几户不愿借车的人家,多是心疼车子,怕经了乡下土路便要受损。
这也难怪,各人活在不同的境遇里,心头掂量的分量自然不同。
见胡雯雨如此痛快,王主任心里不由得高看他几分,暗想往后若有机会,定要还他这份人情。
这趟来得顺当,还意外得了个人情,王主任眉眼舒展,笑意掩不住地淌出来。
眼看天色近晚饭时分,再坐下去便不合适了。
她又寒暄几句,便推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告辞。
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嘱胡雯雨:“明儿晚记得到魏家吃席,车不白借哩。
等事办完了,魏家准把车擦得亮堂堂的,再给你送回来。”
胡母是旧式妇人,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因此儿子答应借车,她只在旁静静听着,一句多话也没有。
她书读得不多,心里却通透,晓得在外人面前需给儿子留足颜面。
更何况与街道主任打好交道,对家里总不是坏事——自古便是“衙门有人好办事”
,这道理她怎会不懂。
一夜悄然而过。
次日天未亮透,胡雯雨便起身了。
没了自行车,他得靠双脚走去单位,因此比往常早醒了一个时辰。
自打有了份正经差事,他便不让胡母再张罗早饭,怕老太太操劳。
都说做早饭是轻省活儿,可眼下的年月不比日后方便。
单是生火这一桩就得费上好些力气,更别说那些耗工夫的细碎活计了。
他还是照例寻了家早点铺子,叫上一碗滚烫的卤煮,配上七八个肉包子,吃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临走时不忘捎带些烧饼包子,悄悄收进自己的存粮里。
厂子里的活计依旧按部就班。
午后得了些空闲,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带着两个新来的徒弟学修车。
说是教,其实多半是讲些门道。
眼下胡雯雨和梁拉娣肚里的墨水还浅,远没到能上手摆弄的份上。
上回摸透开车那套本事后,这些日子系统总提示还需些时日融会贯通,因此那汽车修理的技能他一直没急着去碰。
急也急不来,胡雯雨只得耐着性子等。
况且就算真学会了,眼下也不能显山露水——光是会开车已经让师傅他们咂舌,若连修车也样样在行,反倒招人猜疑。
日头西斜时,他收拾妥当往家走。
今日沾了自行车的光,晚饭能赶上魏家的喜宴。
这年头办喜事都搁在晚上,讲究的是“成双成对”
的彩头,婚假之类的是没有的。
魏家新媳妇是乡下姑娘。
天没亮透,魏家儿子就向领导告了假,将那辆借来的自行车擦得锃亮,匆匆往村里接新娘子去了。
他心里念着王主任的好,对借出车的胡雯雨也存着感激——虽未见过面,但他明白,肯把车借去乡间接亲,多半人是不情愿的。
乡下土路颠簸,谁都心疼车子磕着碰着。
其实这年头的自行车扎实得很,本不必这般小心。
可有了车的人家,难免看得金贵。
魏家儿子也是没法。
家里五口人,只他和父亲有活计,自己还是个临时工,月钱十八块。
一家子挤在一间屋里,想娶城里姑娘,终究是痴想了。
时光不等人,眼看他年岁渐长,家中无奈只得托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