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丝绸已经卡了他四五天了。
在黑石镇三镇以及瓦伦丁等西部城市，就算把地皮刮三尺也找不出几匹像样的布料，唯有这通达四海的旧金山洪门致公堂，手里才握有这种紧俏货。
黄三德嗤笑一声，身子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压迫感稍微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的精明与狡黠。
“肖恩先生，你怕是找错门了。”黄三德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我们洪门是江湖帮会，不是苏州织造局。
你要金银，哪怕是军火，我也能给你凑凑。
但你要一百匹上等丝绸现货？
哼，这年头海路不靖，清廷那边卡得死，这种紧俏货，我这里没有。”
这是否认，也是试探。
若是对方知难而退，或者是换个条件，那就说明这所谓的“菲尼克斯事务所”不过是群撞大运的草台班子，情报能力极其有限。
然而，肖恩·布鲁克却笑了。
他直腰而立，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丝毫被拒绝的窘迫。
“黄盟长，明人不说暗话。”肖恩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前日清晨，‘海安号’货轮避开了海关的巡查，悄悄停靠在四号私人码头。
卸货的时候，虽然上面盖着‘茶叶’的油布，但其中有十八个箱子，吃的吃水深度和搬运工的吃力程度，显然不是茶叶该有的分量。”
“据我们事务所掌握的情报，那十八个箱子里，装的是从苏杭经由南洋转运而来的‘天青色’湖丝。
这批货，原本是打算送往唐人街，给那位即将过寿的洪门老人做寿礼的。黄盟长，我说的可有半分差错？”
黄三德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坐在左侧的钟水养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面露惊色。
这批货的入港时间、卸货码头甚至是箱子的数量，乃是致公堂的绝密。
除了他和盟长，以及负责押运的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眼前这个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眼线，难道已经渗透到了致公堂的核心？
“好一个菲尼克斯。”
黄三德放下茶碗，横亘在左眼上的蜈蚣刀疤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而微微扭曲，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的笑意，“连我这‘压箱底’的棺材本都让你们摸透了。看来，我不拿出来，倒是显得我洪门小气了。”
“不过……”
黄三德话锋一转，原本松弛的身体骤然绷紧。
“一百匹上等丝绸，那是那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关乎我洪门的面子。”黄三德的手指重重地扣在桌面上那张黑白照片上，“三十个黑龙会浪人？不够。远远不够。”
“这帮东洋鬼子，今晚敢来劫我的货，我就敢要他们的命。就算没有你们，我也能让弟兄们拿命去填，顶多是多费几副棺材钱。”
黄三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夹杂着雨丝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曳不定。
他背对着肖恩，声音透过风雨传来，显得格外冷硬。
“想要丝绸，得加码。”
“请讲。”
“富贵赌坊。”
这四个字一出，一旁的司徒美堂猛抬头，精光爆射。
“盟长，你是想……”司徒美堂深吸口气，似乎被黄三德这突如其来的胃口给惊到了。
富贵赌坊，那可不仅仅是一个赌钱的地方。
那是黑龙会在旧金山的“钱袋子”，更是他们的情报中转站和军火来源。
要是能一口吃掉，决定会重创黑龙会。
盟长，玩这么大？
他不会是跟这三人开玩笑呢吧？
司徒美堂开始注意观察黄三德与肖恩三人的神情。
黄三德转过身，背着手，目光如刀：“黑龙会既然想断我的粮道，那我就得挖他们的祖坟。光杀几个来偷袭的小喽啰有什么意思？我要让鬼冢那老东西今晚睡不着觉，明天还得哭着求我收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除了解决今晚来袭的村田雄也那一伙人，你们还得在这个雨夜，把富贵赌坊给我端了。
里面的钱，我一分不要，全归你们。
我只要赌坊里的一本账册，以及……哪怕烧成白地，也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洪门指使的。”
“一百匹丝绸，外加一万美金的花红，还有我黄三德的一个承诺。”黄三德盯着肖恩，“这笔买卖，敢不敢接？”
窗外的雨声，如战鼓般擂动。
司徒美堂抱着膀子，冷眼看着这三个洋人。
作为致公堂的“红花双棍”，他更清楚富贵赌坊的深浅。
那里位于日本侨民聚集区的核心，是一座半堡垒式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