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站在刷卡闸机口，看着眼前黑压压、密匝匝、以某种令人窒息的节奏涌动的人头，这位出身意大利最古老贵族家庭、出入皆有专车甚至私人飞机的学生会主席，陷入了短暂的、哲学性的沉思。
“这么多人？”
诺诺一把拽住凯撒的袖口，“跟上！别发呆！一会儿门关了！”
凯撒被诺诺拉着挤进车厢的瞬间，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还是那种特别名贵、从未受过如此委屈的沙丁鱼。有人踩了他锃亮的定制皮鞋，有人背着巨大的双肩包直接撞在他胸口，混合着早餐包子味、香水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汗味的空气，全方位无死角地冲击着他高挺的鼻梁。
凯撒的表情管理第一次濒临崩溃。
楚子航站在凯撒身后半步，在方寸之地维持着自己的空间。夏弥像条小鱼似的钻在楚子航身侧，笑眯眯地看凯撒的窘态：“凯撒师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北京日常。”
凯撒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他会记住这种体验，就像记住每一次面对强敌时的感受。因为这是北京，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当然，回去之后他会把那双皮鞋扔掉。
四站之后，人群开始变得稀疏。
六站，车厢内有了空座。
九站，整个车厢只剩下他们五人。
终点站的前一站，车门打开，站台上空无一人。惨白的日光灯照亮墨绿色的立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带着轻微铁锈味和机油味的冷意。
他们下车了。
这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地铁站。
高大恢弘的拱形穹顶，水磨石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却布满细密裂纹，墙壁上镶嵌着具有浓郁苏联风格的彩色马赛克壁画——工农兵、麦穗、齿轮，以及昂热叫不出名字但一眼就能辨认出“莫斯科风格”的几何纹饰。立柱粗壮敦实，顶部饰有锤子镰刀的浮雕，虽然已斑驳脱落，却依旧固执地保持着某种意识形态的威严。
灯光是昏黄的，来自穹顶垂下的老式球形吊灯，有些已经熄灭，亮着的也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陈旧、肃穆、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气息。
“……苏联时期援建的地铁站。” 夏弥轻声说，“北京最早的几条线，有一部分是五六十年代在苏联专家帮助下设计的。但这一站……”
她没有说完。这一站从未对公众开放过，也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
昂热站在月台边缘，眼眸扫过空无一人的站台、静止的指示灯、积着薄灰的长椅，最后落在那辆孤零零敞开着车门的绿色地铁列车上。列车外观保留了那个年代的设计语言——圆润的车头，铬钢包边的车窗，车身漆面已经黯淡，却仍隐约可见浮雕般的镰刀锤子徽记。它安静地匍匐在轨道上，像一个等待了半个世纪的老兵，终于等到了迟来的乘客。
“看起来，这辆车是来迎接我们的。”
昂热用眼神示意凯撒上前，将那贤者之石弩箭递过去。凯撒沉默地接过，迅速检查了弩机的每一个关节，确认张力完好、箭矢稳固。然后他将弩斜挎在背后，皮质枪带勒紧肩膀的位置。
昂热转向楚子航，用下巴指了指七宗罪的刀匣。楚子航会意，将那沉重的青铜刀匣背在身上，调整肩带长度，感受着七把凶兵隔着匣子传来的、或冷冽或暴戾的呼吸。
然后昂热从自己腰间抽出两把格洛克17，动作行云流水，卸下空弹匣，从西装内袋摸出两个压满子弹的新弹匣，“咔哒”一声推入握把，上膛。他将手枪调至保险状态，枪柄朝前，分别递给诺诺和夏弥。
“会用？”
诺诺接过枪，检查套筒、弹匣、扳机护圈，动作专业。“会。射击课A。”
夏弥双手捧着那把手枪，像捧着一只烫手的山芋，“会……会一点，还没来得及上射击课呢……” 她偷偷看了一眼楚子航，后者对她微微颔首，仿佛在说“拿着，防身”。
“上车吧，同学们。”
昂热率先踏上列车。
诺诺第二个，她握着手枪，警惕地扫视车厢内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迈步。夏弥紧随其后，她表现得比诺诺更加谨慎，那对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异常专注，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猫科动物，每一个感官都调到最敏锐的状态。
凯撒和楚子航对视一眼，默契地担任起殿后的职责。凯撒先一步跨上车门，却没有立刻进入车厢，而是站在门边，用身体掩护着身后的楚子航，同时快速扫描车厢顶部的通风口、座椅下方的阴影、驾驶室紧闭的门扉，楚子航随后踏入。
五人落座。老旧的人造革座椅冰凉而坚硬，窗玻璃上蒙着细密的水雾。没有任何操作，甚至没有人触碰任何开关，列车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哐当——”
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