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手中的女孩，仿佛不是按照既定节拍移动的舞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量。女孩的眼神和微笑分散着他的精密计算。
“哎哟！” 夏弥轻呼一声，随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鹅黄色的裙摆随着一个趔趄晃了晃。
“师兄，怪不得没有女孩敢来邀请你跳舞呢……你真的，好、不、会、跳、舞、啊！这已经是第三脚了！我这双新鞋很贵的！要是再踩我一脚，我可就不跟你跳了，去找路师兄或者别的谁去！”
楚子航的动作瞬间僵住，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收脚、稳住重心，同时扶住夏弥的胳膊，确保她没有真的摔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根那抹一直未褪的红色似乎加深了些。
“抱歉。”
“已经是第三次‘抱歉’啦！” 夏弥站稳，却并没有松开扶着楚子航手臂的手，反而就着这个稍微拉近的距离，仰脸看着他，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明亮的鼓励。
“来，放松点，别想着‘跳舞’，就当是……嗯，跟着我散步？或者，像你练剑时控制步伐那样？只不过对手是我，不是敌人。看着我，跟着我的感觉来，慢一点，没关系。”
夏弥轻轻捏了捏楚子航的手臂，然后重新摆好姿势，脚步放得更缓，引导的力道却更加清晰、柔和，仿佛在用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包裹、同化楚子航那过于紧绷的步调。
奇迹般地，楚子航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不再试图完全主导或精确预测，而是将一部分感知交给了手臂上传来的、夏弥那细微而确定的牵引，交给了两人之间那不成章法却逐渐和谐的呼吸与重心交换。他的舞步依旧称不上优美，但那份凌乱开始沉淀，变得笨拙却踏实，一步，两步，旋转……逐渐跟上了《第二圆舞曲》那深沉而摇曳的韵律。
就在这节奏渐入佳境、身体的协调取代了大脑的过度运算时，楚子航感到心底那层关于“熟悉感”的坚硬冰壳，似乎被这温暖的旋转和近在咫尺的气息，融开了一道更清晰的裂缝。一些断续的、模糊的、褪色的画面，伴随着旋律的起伏，毫无征兆地闪回。
拉拉队旗帜挥舞的模糊色块，篮球入网后清脆的刷网声，看台上某个格外雀跃欢呼的纤细身影……深蓝色水族馆灯光下游弋的鳐鱼阴影，隔着玻璃触碰手指的冰凉触感……电影院昏暗光线里，共享一桶爆米花时偶尔碰到的指尖，和屏幕上光影变幻映亮的、带着笑意的侧脸……
记忆的碎片像海底沉船被打捞起的瓷器，带着淤泥，残缺不全，却在某个角度反射出微弱却真实的光。
又一个平缓的旋转，夏弥的发梢轻轻扫过他的下颌。楚子航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细密汗珠的鼻尖和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伴随着更多破碎的场景，呼之欲出。
楚子航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开口：“夏弥……”
“嗯？” 夏弥轻轻应了一声。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些闪回画面的真实性，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夏弥的舞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师兄，你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啦？我们是高中同学呀！仕兰中学，我是后面才转学到北京附中的！我还当过你篮球赛的拉拉队呢！水族馆、电影院……你都忘啦？”
随着女孩轻快的话语，那些模糊的色块和声音迅速被填上了具体的细节、鲜活的表情、甚至当时空气里的味道。仕兰中学的走廊，篮球场边的呐喊，水族馆玻璃上倒映的两张年轻的脸，电影院黑暗里压抑的低笑……记忆的锁链一环扣一环，轰然连接！
楚子航彻底停下了舞步，站在原地，任由夏弥轻轻撞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迟来的、巨大的歉意。
原来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并非他的错觉。他们真的有过交集，有过一段被他遗忘的、属于“正常”中学的时光。而他却把她，连同那段时光，彻底从记忆硬盘里格式化了。
良久，在周围旋转的人影和流淌的音乐中，楚子航只是干涩地吐出两个字，重复了今晚不知第几次的道歉，但这次含义截然不同：“抱歉……”
“……我把你给忘了。”
夏弥看着楚子航眼中真实的震动和歉意，脸上的笑容更加柔软。她摇了摇头，“没关系啦，谁让师兄你是个日理万机、心里只装着‘屠龙大业’的大忙人呢？记不住我这样的小师妹，也很正常嘛！”
夏弥说着“正常”，眼神却亮晶晶的，仿佛在说“但我可一直记得你哦”。
女孩没有追问为什么男孩会忘记，也没有抱怨。只是重新拉好姿势，带着男孩，再次随着并未停歇的《第二圆舞曲》缓缓摇动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揭示过往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