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寂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芒，随即恢复常态。
他静静地听了几秒——上铺没有熟悉的、时而沉重时而轻微的鼾声，也没有翻身时老旧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唉……” 路明非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师兄又溜出去幽会师姐。”
路明非知道芬格尔去了哪里。图书馆地下四十米，那个冰冷、庞大、EVA主机房。那里保存着一个女孩的灵魂，一个曾经鲜活动人、如今化为数据洪流中永恒投影的存在。
她是卡塞尔学院无所不在的“眼睛”，是副校长炼金术的奇迹，更是芬格尔·冯·弗林斯这个看似废柴的八年级生心底，那道永不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以及……在无尽黑夜中唯一能瞥见的一缕微光。
格陵兰冰海的寒流吞噬了肉体，却未能彻底湮灭灵魂。只是这幸存，代价是永恒的距离。
他们看得见彼此，可以对话，可以争吵，可以分享最细微的情绪，甚至可以依靠这独特的关系完成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唯独……触碰，成了奢望。冰冷的投影无法传递体温，虚无的光影承载不了拥抱的重量。
那层无形的屏障，比格陵兰的冰川更厚，比数据海的鸿沟更深，是生与死、真实与虚拟之间，最残忍的嘲弄。
路明非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那对“恋人”隔空相望的画面。
“算了，师兄师姐这么可怜，对我这么好，当师弟的，怎么也得帮个小忙，虽然现在的代价不小，但非常值得！”
路明非想到了自己那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然能够动用些许的权柄。
虽然远未到鼎盛时期，但或许……仅仅是或许，能短暂地、微弱地干涉一下现实与数据的边界？哪怕只能让那虚拟的投影凝实五分钟，能让两个相爱至深的灵魂真正感受到一次对方的温度……
这念头一起，就有些抑制不住。
路明非甚至开始觉得，这种男女主角历经磨难终于得以短暂相拥的感人场面，要是没有观众和“观影零食”，简直是一种浪费！爆米花和可乐是必备的！
行动力惊人的S级新生立刻从床上弹起。
他换上衣服，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熟门熟路地摸向深夜依旧提供简餐服务的食堂自动贩卖区，用学生证刷了一桶家庭装爆米花和一大瓶可乐。
然后按原路返回宿舍，再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灵活地翻出，落在宿舍楼后的阴影里。
“冥照。”
言灵的力量流淌，他的身形、气息乃至手中零食的存在感迅速淡化，如同水滴融入夜色，完美地消失在卡塞尔学院错综复杂的建筑阴影与监控死角中。
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朝着图书馆地下那座守卫森严、常人绝难进入的圣殿潜行而去。
图书馆地下四十米，EVA主机房。
芬格尔，他手里捏着一罐早已喝空的啤酒罐，金色的头发在幽蓝的光芒下显得黯淡油腻，脸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沧桑。
他微微仰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又仿佛透过空气，凝视着某个遥远时空中的幻影。
在他面前，幽蓝的光粒子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拨弄，缓缓凝聚、勾勒。一个女孩的3D全息投影静静浮现。
她有着顺滑如瀑的黑色长发，长发奇异地下垂至脚踝，发梢却仿佛不受重力影响般微微漂浮在空中。
她穿着一件样式古典简约的丝绸长裙，赤着双足，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她的面容精致完美，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虚幻感。此刻，她微微低着头，那双由数据构成的、却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眼眸，正静静地、无限温柔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芬格尔，嘴角带着一丝永恒不变的、程序设定般的微笑。
但那微笑深处，数据流的波动里，似乎又藏着只有芬格尔才能读懂的、属于“她”的哀伤与慰藉。
没有激烈的倾诉，没有痛哭流涕。两人之间甚至没有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起。
芬格尔需要感受她的“存在”，哪怕只是光影；而她也以这种形式“陪伴”着他。
这是他们之间扭曲而悲哀的默契，是跨越了生死与形态的、绝望的温暖。
路明非如同阴影本身，悄无声息地潜入机房，找了一个既能清晰看到两人、又处于主机阵列阴影与复杂管线形成的视觉死角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路明非打开爆米花桶，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又拧开可乐瓶盖，灌了一口。冰冷的碳酸气泡刺激着喉咙，搭配着眼前这幕无声的悲情剧，竟有种奇特的“观影”体验。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师弟，刚来学校就搞出了这么大的新闻。” 芬格尔灌下最后一口啤酒，将空罐子捏得嘎吱作响，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