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沉默地跟在路明非身后，踩着略显崎岖的小径，心中了然这不仅是简单的“呼吸新鲜空气”。
楚子航知道，这是假期——或许是这段高强度、心照不宣的“特训期”——的最后一次对练。
明天之后，他将飞往美国，面对未知的面试和全新的学院生活；而路明非将继续留在仕兰中学，度过最后的高三。
某种比训练本身更沉重的情绪，在楚子航向来平静的心湖里泛起了微澜。
那不是伤感，更像是一种对即将中断的、某种重要连接的郑重标记。他珍惜这段无需多言、在汗水与竹刀交击中建立起来的奇特友谊。
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两人相对而立，只带了竹刀，没有护具。这不仅是对彼此技巧的信任，更像是一种仪式。无需多言，持刀，鞠躬。
这一次，楚子航的攻势从第一秒起就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锐利。他将四个月所学完全融入，步伐诡变，发力迅捷，竹刀撕裂空气的啸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实质的威胁。他不再拘泥于少年宫的“形”，而是试图将路明非教导的那些“杀人技”的雏形，结合自己的理解，尽数施展。
路明非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指导时的锐利剖析，而是全神贯注的应对。他依旧从容，但闪避和格挡的间隙明显缩小。竹刀交击的脆响在山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终于，在一次疾风骤雨般的连续抢攻后，楚子航抓住路明非一个极细微的、或许是故意露出的节奏空档，竹刀如毒蛇吐信，迅疾地向前一递——
啪！
一声轻响，不是击中竹刀的声音。楚子航的刀尖，稳稳地、轻轻地，点在了路明非肋下的位置，隔着薄薄的T恤，触及了皮肤。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楚子航保持着突刺的姿势，呼吸微促，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尘埃落定的明悟。
他做到了。他终于能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弟面前，完成一次有效的“命中”。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肋下的竹刀尖，缓缓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赞赏和欣慰，仿佛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终于显现出夺目的光华。
“漂亮，师兄。” 路明非由衷地赞叹，缓缓放下自己的竹刀。
楚子航也收回了竹刀，两人之间的紧绷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圆满的宁静。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到一块裸露的巨石边坐下，眺望着山下模糊的城市轮廓。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楚子航即将面临的未来。
“是一所美国学校。录取……还不确定。” 楚子航开口，声音平稳，但有意略过了关键信息，“联系我的一位教授，叫施耐德。他约我在美国面试。”
楚子航并非不信任路明非，而是“混血种”与“卡塞尔”对他而言仍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秘密领域。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路明非听出了那份刻意含糊下的保护意味，心里一暖，脸上却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师兄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录取的！你说的那学校，是卡塞尔学院吧？跟剑桥联谊的那个顶尖私立大学。”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微微睁大的眼睛，笑容里带上了点狡黠，“我就知道你会去那里。”
楚子航确实愣住了。他没想到路明非不仅知道，而且如此笃定。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路明非如何得知，就像他从未追问那些精妙剑技的来源。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建立起这种超越寻常逻辑的信任模式。
路明非拿起一块小石子，在岩石上无意识地划着，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对楚子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会去那里吗？”
路明非抬起头，直视楚子航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因为……我将来也会去那里啊。我们是同类，师兄。”
“同类”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子航心中激起了清晰的回响。他瞬间理解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深意——不仅仅是兴趣相投，或许更是某种血脉或命运层面的相似。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后者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炫耀，只有一种“你懂我懂”的坦然
路明非忽然又笑起来，恢复了那副有点赖皮的模样：“所以啊师兄，你先去那边，一定要好好混，打下好大一片江山！等师弟我明年过来投奔你，你可要罩着我！让我继续体验一下抱大腿的感觉！”
楚子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的额发。然后，他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以后你来，我罩着你。”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是楚子航式的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