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闷热与死寂。
江南市的夏天素来以“火炉”著称,白天的余热在水泥墙体中积蓄,到了晚上便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没有了空调的嗡鸣,没有了风扇的搅动,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时,F班的教室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几根昨夜燃尽的蜡烛只剩下一滩滩凝固的蜡油,黏在课桌上,像是某种惨白的泪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水、霉味和驱蚊水刺鼻味道的怪异气息。
“嗡嗡嗡——”
几只吃饱喝足的蚊子挺着红色的肚子,在天花板上慵懒地盘旋,发出嘲弄般的声响。
苏浅浅坐在角落里,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被热气熏得通红,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怀里的那把生锈铁剑倒是依旧冰冷,成了她唯一的降温工具。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这份煎熬。
而在教室的另一头,萧寒却在做俯卧撑。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肌肉线条流淌,汇聚在下巴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水渍。他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对于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萧寒来说,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修行。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觉悟。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教室中间,王富贵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两眼翻白,舌头伸在外面,活像是一只中暑的哈士奇。
他手里的折扇已经被摇出了残影,但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师父……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富贵带着哭腔,指着自己脖子上那一圈红肿的痱子,“您看,我这娇嫩的皮肤都起反应了!没有空调也就算了,连水都停了!我想去厕所冲个凉,结果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只有铁锈灰!”
讲台上。
江宁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
在这接近四十度的高温蒸笼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热一样,连一滴汗都没有流。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
他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让人牙痒痒。
“心静自然凉。”
江宁放下茶缸,目光扫过台下的三个徒弟,“对于武者而言,环境越是恶劣,越能磨炼意志。如果连这点高温都忍受不了,将来怎么去面对尸山血海的战场?”
“可是师父……”王富贵哀嚎道,“战场上死也就死了,哪怕被妖魔一口吞了也痛快。但这……这是钝刀子割肉啊!这是要把我们做成风干腊肉啊!”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王富贵捂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江宁:“师父,饿了。早饭吃啥?”
江宁指了指讲台上的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个硬邦邦的干面包,那是学校超市里最廉价的临期食品,两块钱一大袋的那种。
“食堂那边说,今天的食材供应出了问题,暂时没有多余的饭菜给F班。”江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这个,凑合吃吧。”
王富贵看着那几个干得能砸死人的面包,整个人都裂开了。
“就吃这个?!”
他抓起一个面包,用力捏了捏,纹丝不动,“这玩意儿我家狗都不吃!那个张德彪是不是疯了?他是想饿死我们吗?!”
“不想吃就放下。”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萧寒做完最后一组训练,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个面包,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干涩的面包屑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硬是就着那点唾沫咽了下去。
“有的吃就不错了。”
萧寒冷冷地瞥了王富贵一眼,“师父都没嫌弃,你矫情什么?你要是觉得苦,现在就可以滚回你的豪宅去当大少爷,没人拦着你。”
王富贵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江宁,又看了看默默啃着面包角的苏浅浅,最后咬了咬牙,愤愤地抓起一个面包,像是跟它有仇一样狠狠咬了一口。
“吃就吃!谁怕谁啊!”
“嘎嘣。”
一声脆响。
王富贵捂着腮帮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硬了。
这哪里是面包,这分明是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