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哭
    “哭?”

    那个字,像一颗冰锥,从凛冽的寒风中掷来,精准地刺穿了弥漫在硝烟与血腥味中的、那层由呜咽和绝望凝成的薄膜。

    “哭有什么用?”

    声音的主人似乎连疑问的语气都吝于赋予,只剩下纯粹的、剔除了所有情感的冰冷。那冰冷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源于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血海浮沉的极致淡漠。它不高,却压过了战场上残余的哀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钻进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从头顶传来。

    方震浑身一震。那震颤并非源于恐惧——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如同血肉磨盘般的厮杀后,恐惧本身似乎都已麻木——而是这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他正跪在泥泞与血污混合的地面上,面前是一具刚刚被拼凑起来的、残缺不全的战友遗体,他试图用仅存的那只手为对方合上怒睁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却徒劳无功。眼泪混合着额角流下的血,糊满了他的脸,滚烫而又冰凉。

    他抬起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眼球因为长时间瞪视、因为愤怒、因为悲痛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眼白浑浊,瞳孔深处倒映着的只有废墟、残火和层层叠叠的尸体。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李玄风的眼睛。

    那双眸子正垂视着他,淡漠如万古不化的玄冰,又深邃得像他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光芒与生命的黑暗深渊。没有责备,没有鼓励,甚至没有常见的、将领对士卒的威严。那是一种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这生离死别,不过是天地间一缕微不足道的尘烟。然而,在这极致的“空”与“静”之下,方震却感到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比山岳更沉,比即将来临的死亡更沉。

    “眼泪救不活死人。”

    李玄风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那是血浆半凝固又被风撕开的声音。他的语气平淡无波,每个字却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合金,冰冷、坚硬、不可置疑。

    “眼泪也杀不死异族。”

    这句话落下,在方震的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不是声音的宏大,而是含义的残酷与真实,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刮擦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是啊,哭?在这片被深渊魔气浸透的土地上,在这座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堡垒前,眼泪是多么廉价而无用的东西!它能唤回那些在魔火中化为灰烬的兄弟吗?它能斩断那些狰狞扑来的触手和利齿吗?不能!除了模糊自己的视线,软化自己的膝盖,它一无是处!

    “把眼泪憋回去。”

    命令来了,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不是商量,不是劝慰,是必须执行的军令。

    “把腰杆挺直了。”

    方震的脊柱下意识地想要蜷缩,那是对安全感的卑微渴求,是对巨大痛苦的生理性退缩。但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钢钉,从头顶贯入,迫使他每一节脊椎都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的哀鸣,却依旧艰难地、一寸寸地向上挺起。

    “只要没死绝,就给老子握紧手里的刀。”

    “老子”这个粗粝的词,从李玄风那看似清冷如仙的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接地气的狠厉。它撕开了一层冷漠的伪装,露出了内里同样被痛苦和愤怒灼烧过的铁石心肠。这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的垂怜,这是同样在泥泞血污中挣扎求存的战士的怒吼,只不过他的怒吼,早已内敛成了冰川下的火山。

    李玄风缓缓转过身。

    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他不再看方震,不再看身后任何一张写满绝望或麻木的脸。他将自己的背影,留给了这群残兵败将。

    那一袭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褐黑、污浊的泥浆色层层叠叠地浸染、覆盖,有些地方被利爪撕开,露出下面同样染血的里衬,有些地方则被魔法的余烬灼烧出焦黑的破洞。这根本不是什么飘逸出尘的剑仙袍服,而是一面浸透了死亡与战斗的破烂战旗。

    此刻,这面“战旗”在凛冽的、裹挟着深渊硫磺气息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紧贴身体,勾勒出的背影并不如何宽厚,甚至有些清瘦。长时间的鏖战,本源之力的剧烈消耗,早已榨干了他的气血。他站在那里,脚下是微微荡漾的、近乎透明的剑气波纹,托举着他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面对着那深不见底、魔气翻滚如沸粥的黑暗深渊。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单薄的背影。

    却像是一座拔地而起、刺破苍穹的孤峰!

    一座被鲜血染红、被刀剑劈砍出无数伤痕、却依旧倔强地矗立着,拒绝倒下,拒绝被风雨侵蚀,拒绝被黑暗吞噬的孤峰!

    他沉默地面对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以自身为界,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线。线的那边,是无穷的恶意、嗜血的咆哮、毁灭的洪流;线的这边,是他,以及他身后那数千名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武器残缺、眼神涣散的残兵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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