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天鹅绒,缓缓覆盖了这座屹立在人类疆域最北端的庞然大物。
但黑暗从未真正统治过这里。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噬的刹那——
“嗡——!”
“嗡——!嗡——!”
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从城墙的各个角落响起。那是魔导阵列核心开始运转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
紧接着,无数盏巨大的魔导探照灯同时点亮。
这些灯塔般的装置每一座都有三层楼高,基座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线,此刻正流淌着湛蓝色的能量流光。它们的光不是寻常的白色或黄色,而是一种接近正午阳光的金白色,纯净、强烈、穿透力极强。
光柱如同实质的利剑,刺破黑暗。
一道。
十道。
百道。
千道。
它们从城墙的垛口、从瞭望塔的顶端、从军营的广场上同时升起,在天空中交错、扫射,最终将整座镇北关内城照得亮如白昼。那不是简单的明亮,而是一种带着军事化精确度的照明——重要街道纤毫毕现,阴影区域被压缩到最小,城墙边缘的光线甚至会刻意增强,防止任何死角的产生。
光,在这里是武器,是哨兵,是宣告人类存在的宣言。
在这人造白昼之下,镇北关醒了。
不,更准确地说,它从未真正沉睡过。
街道上,人潮开始涌动。
白天在外执行任务的狩猎队回来了,带着疲惫、伤口,偶尔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后勤运输队的重型魔导卡车排成长龙,轮胎碾过铺设着钢板的道路,发出隆隆的闷响;刚从城墙上换岗下来的士兵三三两两走着,卸下了盔甲,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烤好的岩蜥肉串!撒了魔鬼椒面!一枚一阶晶核三串!”
“修补铠甲!附魔!老张铁匠铺今日特惠!”
“消息!最新的荒野异动消息!东三十里发现地穴蛛群活动迹象!”
机械的轰鸣从各个工坊里传出——那是正在保养的枪械、正在充能的魔导炮、正在打磨的刀剑。金属碰撞声、齿轮转动声、蒸汽排放的嘶嘶声,混合成一首粗犷的工业交响。
酒馆里传出醉汉的划拳声,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给老子喝!”
“哈哈哈你这软脚虾!”
更远处,还能听到训练场传来整齐的呼喝,那是新兵在夜间加练;医疗所方向隐约有压抑的痛哼,带着血腥和药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气味,无数的光影。
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混沌、却充满生命力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里是前线。
城墙之外不到五十里,就是被称为“人类禁区”的乱魔海边缘。那里终年弥漫着有毒的瘴气,变异植物扭曲成怪诞的形状,魔物在阴影中窥伺,异族的巡逻队如幽灵般游荡。每一天,都有战士在那里死去,尸体往往连回收都做不到。
但这里也是人间。
就在这战争巨兽的胸膛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边缘,人类用自己的方式顽强地生活着。他们喝酒、吃肉、骂娘、谈恋爱、做生意、吹牛、打架……用一切最世俗、最喧闹、最鲜活的方式,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比起城外那冰冷、残酷、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带毒的世界——
这里的每一口空气。
都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那是炭火的味道,是烤肉油脂滴落的焦香,是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是汗味、酒味、铁锈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的独属于镇北关的气息。
粗糙,但真实。
危险,但热烈。
“老刘!”
一声炸雷般的大吼,压过了半条街的嘈杂。
王猛就像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狗熊——不,说他像狗熊都算是侮辱了狗熊的灵巧。他那两米多的身高,浑身虬结的肌肉把作战服撑得紧绷,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要抖三抖。背后那个巨大的包裹比他整个人还宽,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魔物特有的腥臊。
他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撞到人,事实上行人们早就远远躲开了这条“人形凶兽”。
“给老子留位置了吗?!”
王猛一头扎进了一家挂着“烈火烧烤”招牌的馆子。
那招牌是用某种魔兽的颅骨打磨而成,表面涂着红漆,在探照灯的反射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门帘是厚重的兽皮拼接的,边缘还挂着几颗风干的獠牙作为装饰。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