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脸。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眯成一条缝，如同最精密的标尺，再次仔细地观察着车阵的布局。
椭圆形。
依托河床，正面，也就是面向他的这一面，车墙最为厚实，车辆堆叠得也最密集，显然是预料到了主攻方向。
侧面则利用了河床天然的坡度和一些散乱的巨石、土坎作为掩护，虽不如正面坚固，但也形成了有效的屏障。
车与车之间的缝隙，被用泥土、石块、甚至是削尖的木桩填得很死，只留下几个极窄的、似乎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
于格几乎可以肯定，那些通道后面，必然有陷阱、或者至少有人持着长矛守着。
骑兵想从那里冲进去？根本不可能。
更让他意外的是车阵内部。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他能隐约看到人影在移动，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没有无头苍蝇般的乱跑，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喊，甚至连聚集在一起探头探脑的景象都很少。
那些人影的移动，似乎有着某种…节奏？或者说，纪律？
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一群刚刚拿起武器、被迫迎战贵族大军的农民，怎么可能如此“安静”和“有序”？
除非…他们有着绝对的信心，或者，有着让他们不得不服从、不敢乱动的强力约束。
“有意思…” 于格自言自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坚硬的胡茬，“非常…有意思。”
他的副官策马跟了上来，也学着他的样子仔细观察了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大人，这车阵…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胡乱摆的。
我们…要不要先派轻骑兵试探一下？看看他们的反应，也摸摸他们的底？”
这是很常规的战术。
用机动性高的轻骑兵进行骚扰、试探，引诱对方暴露火力点、防御薄弱处，或者直接试探对方的士气和战斗意志。
但于格却再次摇了摇头。
“不。” 他的目光从车阵上移开，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入了远方的山脊之后，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紫红色。
大地上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远处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阴影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天快黑了。”
于格沉声道，“我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尤其是那条河床附近。
贸然进攻，尤其是在天黑的情况下，很容易吃亏。
他们有车阵作为依托，我们的骑兵优势在黑夜和复杂地形中会大打折扣。”
他拨转马头，面对着身后那片静候命令的大军，声音提高，清晰地传了下去：
“扎营！就在此地！埋锅造饭！斥候向外放出五里，加强警戒！其余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辎重车辆被推到外围，形成简易的屏障；
帐篷被迅速支起；伙夫们开始挖灶生火；
士兵们则在军官的指挥下，以小队为单位，开始布置警戒哨和巡逻路线。
于格自己也拨转马头，准备返回已经开始搭建的中军大帐。
但他只走了两百步左右，又突然勒住了马，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那个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默、愈发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般的椭圆形车阵。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车阵的后面，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
那些粗糙的的农车，在这诡异的光线下，看起来竟真的像是一座座微小而坚固的堡垒，
沉默地矗立在即将降临的黑夜之前，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坚韧气息。
于格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将这车阵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缓缓地、仿佛带着一丝嘲弄，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低声道：
“让他们…多活一晚。”
他放下了头盔的面罩，“咔哒”一声，将那张刚硬的脸重新隐藏在冰冷的钢铁之后。
只剩下头盔顶上那簇黑色的渡鸦羽毛，在越来越猛烈的晚风中，剧烈地颤动着，如同一面为死亡与战争升起的小小旗帜。
“反正…” 于格最后看了一眼车阵，声音透过面罩，低沉而冰冷，“也跑不了。”
他一夹马腹，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调转方向，载着它的主人，向着后方那片灯火逐渐亮起、人声开始嘈杂的营地，疾驰而去。
夜幕，彻底降临。将对峙的双方，将那沉默的车阵与喧嚣的营地，一起吞没在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