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高的身形，每一步落下，虚空都在震颤。那些环绕周身的古老符文闪烁着青铜色的光芒——和归墟令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罗尘仰头看着那道虚影，手心渗出冷汗。
（这就是禹王？治水定海、划分九州的禹王？）
虚影低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没有实体，却像能看穿一切，从肉身到魂魄，从过去到未来。
最后，目光落在罗尘身上。
“守碑人之后。”禹王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古钟鸣，“敖广的传承者，归墟之力的承载者——你可知道自己是谁？”
罗尘一怔。
这个问题，镜渊里那个“镜中人”也问过。当时他答不上来，现在……
“我是罗尘。”他说。
禹王残魂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百丈高的虚影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眼神里的确带着某种……欣慰？
“好。”禹王说，“三千年来，有七个人站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七个人里，六个回答‘我是守碑人’‘我是龙族后裔’‘我是救世者’——唯独你，说自己是罗尘。”
他顿了顿:“知道自己是谁，比知道要做什么，更重要。”
罗尘愣了愣，没完全听懂。
禹王没再解释，而是看向归墟之眼深处。那里，金光正从漩涡中心涌出，将灰黑色的死气一点点驱散。
“那个女娃，已经进去了。”他说，“她正在走我当年走过的路。”
“前辈！”罗尘急道，“她……”
“放心。”禹王抬手，打断他，“我不会让她死。”
这句话一出，罗尘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几分。
禹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你得知道，就算不死，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什么意思？”
“三圣物合一，守碑人血脉燃烧，归墟本源认可——这三件事同时发生，会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禹王缓缓道，“她会获得与归墟共鸣的能力，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什么？”
禹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三千年吗？”
罗尘摇头。
“因为我把自己，炼成了‘锚’。”禹王说，“肉身虽灭，魂魄与归墟相连。我不死不灭，但也永世不得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那女娃若成功，下场和我一样。”
和禹王一样。
永世镇守归墟，不死不灭，但也永远困于此地。
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身后，凌风上前一步:“没有别的办法？”
禹王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你就是那个剑心破碎又重铸的人？”
凌风一怔:“您怎么知道？”
“归墟深处没有秘密。”禹王道，“你的剑，很有意思。以执念为锋，以守护为骨——这种剑，不该碎。”
他抬手，凌风怀里那几块剑的碎片忽然飘起，悬浮在半空。青铜光芒笼罩碎片，它们开始熔化、融合、重铸……
片刻后，一柄新的剑出现在凌风面前。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脊处有一道血槽，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守心。
凌风盯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剑名守心。”禹王道，“以你的执念为骨，以归墟之力为锋。此剑不斩肉身，只斩因果。”
只斩因果……
凌风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力量，是一种“清晰”。仿佛世界在他眼中，突然变得透明起来，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缠绕的丝线，红的、黑的、金的……
那是因果线。
“多谢前辈。”他郑重行礼。
禹王摆摆手，看向唐夏。
唐夏下意识后退一步——她本能地抗拒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禹王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毒修……有趣。你的路，不在我这儿，在自己脚下。”
唐夏一怔，随即明白:禹王不会给她任何东西。
（也是。我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指望谁。）
她垂下眼，没说话。
最后，禹王的目光落在摆渡人夫妇身上。
“你们两个……”他眼神复杂，“一个守了三百年鬼船，一个做了三百年残魂。可曾后悔？”
摆渡人和沐晚秋对视一眼。
“后悔什么？”摆渡人笑了，“能等到她，值了。”
沐晚秋也笑了:“能再见他，值了。”
禹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痴人。但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