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大，样式古朴，像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船身是暗沉沉的乌木，船头雕着个模糊的人像，似哭似笑。船帆破破烂烂，却吃满了风，在死寂的雾海里滑行，不疾不徐。
甲板上站着个人。
蓑衣，斗笠，身形佝偻，手里撑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头浸在海水里，划开水面，却半点声音都没有。整个人像剪影，融在灰雾里，只有那双眼睛——或者说是两点红光——透过斗笠的阴影，幽幽地望过来。
“止步。”嘶哑的声音又响起，像砂纸磨铁。
罗尘的船停了下来，与那鬼船隔着三丈距离对峙。四周的幽灵船不再靠近，静静漂在雾里，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摆渡人？”罗尘开口，声音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
斗笠缓缓点了点。“正是。”
“我们要去归墟海市。”
“海市未开。”摆渡人的声音毫无起伏，“七星连珠之夜，方见真门。”
“我们知道。”罗尘盯着他，“但我们想要你船上的东西——镇海碑碎片。”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斗笠下的红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碎片有主。”他说，“是我的‘船资’。”
“开个价。”罗尘说，“我们要买。”
摆渡人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像夜枭：“买？年轻人，我这里不收金银，不收法宝，不收丹药。我只收……记忆。”
他竹篙轻点水面，一圈涟漪荡开，雾里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光影——有人跪在船头，双手捧着一团光晕献上；有人捂着头惨叫，光影从七窍中被抽出；还有一人，痴痴呆呆地坐在甲板上，嘴角流涎，眼神空洞。
“一段最珍贵的记忆，换一次摆渡，或一件我船上的东西。”摆渡人缓缓道，“记忆越珍贵，能换的越多。你想换碎片……得拿出足够‘分量’的记忆来。”
罗尘心头一沉。记忆？这玩意儿怎么估价？
凌风在他身后低声骂了句：“邪门歪道！”
摆渡人似乎听见了，斗笠转向凌风：“这位小友的剑意凌厉，应是青城山一脉。你七岁那年，偷喝师父的‘碧潭春’，醉倒在后山桃树下，做了个御剑飞仙的梦——这段记忆，可愿换？”
凌风脸色骤变——这事除了他和师父，没人知道！
“你……”他手按剑柄。
摆渡人不再理他，又转向唐夏：“唐门的小姑娘，你十二岁生辰，母亲偷偷塞给你一块桂花糕，那是她最后一年给你过生辰——这记忆，可甜？”
唐夏嘴唇紧抿，眼圈瞬间红了。
最后，摆渡人看向沐晴，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烟波岛的遗孤……你记忆里最珍贵的，是灭门前夜，爷爷教你认星图时说的那句话吧？‘沐晴，你看，北斗指路，天塌不惊’——这话，如今还暖吗？”
沐晴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罗尘踏前一步，挡在三人身前：“够了！”
摆渡人的红光落在他身上：“那么……你呢？罗尘。你记忆里最珍贵的是什么？是孤儿院里那个偷偷给你留饭的老护工？还是第一次引气入体时，天地洞开的那一瞬？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丝玩味：“是你血脉深处，那片残存的、关于‘海’的模糊温暖？那是龙族血脉留给你的，最后的故乡记忆。”
罗尘背脊发凉。这摆渡人，能看透人心！
“碎片，我要定了。”罗尘盯着他，“但记忆，我不会给。”
“那就请回。”摆渡人竹篙一横，“无价，无渡。”
气氛僵住了。
雾海死寂，只有船身随波轻晃的吱呀声。
罗尘脑子飞快转动。硬抢？这摆渡人深浅不知，能在迷雾海撑船这么多年，绝不是善茬。智取？对方摆明了要记忆，其他一概不收。
正僵持着，沐晴忽然擦掉眼泪，走上前。
“我用我的记忆换。”她说。
“沐晴！”罗尘拉住她。
沐晴摇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就是灭门前夜和爷爷看星图。但如果用这段记忆，能换到碎片，能换到向海魂宗复仇的机会——我换。”
她看向摆渡人：“这段记忆，够换碎片吗？”
摆渡人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够。”
“为什么？！”沐晴急了，“那是我最珍贵的——”
“因为你的记忆，已经被‘污染’了。”摆渡人打断她，“怨魂咒扎根在你的神魂里，那段记忆如今浸满了仇恨和痛苦。我要的，是纯粹的、温暖的‘珍宝’。你的记忆……已经成了毒药。”
沐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罗尘扶住她，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剧烈发抖。
“我来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