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路明非的眼神从迷茫，到聚焦，再到看清床上睁着眼睛、正静静看着他的诸星真时，瞬间完成了从迷糊到惊愕再到慌乱的转变。
“我靠！” 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薯片袋子掉在地上发出哗啦的轻响。他胡乱抹了把嘴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十足尴尬和紧张的笑容：
“那、那个……真哥，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哦不对，我是说伤口……呃，我是路明非，你还记得我吧？教授他们让我在这儿……呃，照看一下。” 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似乎想表现得自然一点，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看着路明非这副模样，诸星真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至少，眼前这个“看守”，看起来不像是有能力执行什么高风险控制或审讯任务的样子。
但他并未放松警惕。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路明非，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略显低哑，却依旧清晰：
“明非。我睡了多久？” 他问，同时尝试轻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身体的状态。力量在恢复，但远未到巅峰，腹部的伤口虽然愈合迹象惊人，但现在显然不是能剧烈动作的时候。
路明非见诸星真语气平静，似乎稍稍镇定了一点，连忙回答：“三、三天！真哥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可把大家急坏了，尤其是校长和曼斯教授，他们一天来问八遍……哦对了，医生说你恢复得特别……呃，特别顺利！对，顺利！”
“只有你在这里？” 诸星真又问，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门口。
“啊？哦，还有两位学长在外面走廊……值班。教授说你需要绝对安静，所以没让太多人进来。” 路明非挠了挠头，眼神又开始飘，“真哥，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我叫医生？或者你想先吃点东西？食堂今天好像有猪蹄汤，据说以形补形……”
他试图用琐碎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诸星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医疗仪器极轻的滴答声。
路明非被这沉默看得越发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诸星真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天花板，淡淡地说了一句：
“谢谢。我暂时不需要什么。”
病房里只剩下路明非笨手笨脚倒水的窸窣声，和诸星真自己平稳却带着审视的呼吸声。沉默在蔓延，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
就在路明非好不容易把一杯温水端到床头柜上，正纠结着是该递过去还是放下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即推开。
没有沉重的脚步，没有肃杀的气息。一个穿着熨帖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走了进来，手里甚至没拿任何文件或象征权力的东西，只提着一个朴素的小保温壶。他的出现自然而然，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普通的病患，但那海蓝色的眼眸扫过房间时，却让空气的密度都似乎增加了少许。
希尔伯特·让·昂热。
路明非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端着水杯僵在原地，结结巴巴：“校、校长！”
昂热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已落在病床上的诸星真身上。诸星真在那道目光触及自己的瞬间，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灰色的眼眸深处，警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急速涌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是摊牌？是质询？还是……裁决？
他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哪怕此刻身体状态远未恢复。
然而，昂热只是走到床边，将保温壶放在柜子上，顺手接过了路明非手里那杯摇摇欲坠的水，动作流畅自然。他拉过刚才路明非坐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闲聊。
“感觉怎么样，诸星真同学？” 昂热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压迫感，“霍夫曼博士说你的恢复速度打破了学院所有记录，但伤口愈合初期的麻痒和乏力感，恐怕还是难免。”
诸星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评估。评估昂热的表情、语气、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没有敌意，没有审视，也没有那种科学家看到稀有样本的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关切，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深邃。
“好多了，谢谢校长关心。” 诸星真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低哑，但语气平静无波，“给学院添麻烦了。”
“麻烦？” 昂热轻轻笑了笑，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不，你们带回了骨殖瓶，重创了龙侍，是学院的功臣。尤其是你，居功至伟。” 他顿了顿，目光在诸星真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能透过那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内心的警惕与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