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东老被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他手腕被废，精神也彻底崩溃了，不再叫嚣着什么“完美”与“艺术”，只是失神地蜷缩着，嘴里反复喃喃着一个名字。
“我的阿芷……我的阿芷……别怕，我给你找了最好的腿……”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绝望。
众人再次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地下室。这一次，没有了致命的烟雾和紧张的对峙，只剩下满室的狼藉和浸泡在水中的冰冷。在密室的最深处，他们找到了孟东老执念的源头。
那是一张寒玉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容貌秀美，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身体被完美地保存了下来，皮肤甚至还保持着一丝弹性。若不是毫无呼吸和心跳，任谁都会以为她只是一个睡美人。
她就是孟东老的妻子，阿芷。
只是，那身华美的嫁衣下，膝盖以下的部分，却是空的。
苏无名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摇着那把已经干得差不多的折扇，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惜，走错了路，终究是孽。”
他转头对县衙的差役吩咐道：“将……将孟夫人好生抬出去，按律，当交由官府火化。”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拦住了他。
裴栖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锐利。他走到寒玉床边，俯身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女子。
“对于他来说，这具身体是他的一切执念所在。”裴栖的声音很轻，“烧了，他的念想就断了。对于一个已经疯了的人来说，这比死还残忍。”
“可律法……”苏无名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被差役押着的孟东老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清醒的泪水。他看着裴栖，声音嘶哑地哀求道：
“求你……求求你，别烧了她。”
“阿芷她……她怕火。”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为了给妻子换腿而杀害了无数无辜之人的恶魔，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只为了妻子生前的一句“怕火”而苦苦哀求。
裴栖没有回答他。
他伸出那只戴着手套的、完好无损的右手，轻轻掀开了覆盖在阿芷脸上的薄纱。他仔细地检查着女子的遗体，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直起身，回头对匆匆赶来的费鸡师说道：“费老，帮我准备最好的防腐香料，要龙涎、麝香、沉水，一样都不能少。再去订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费鸡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裴栖的意图，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苏无名看着裴栖，欲言又止。
裴栖没有解释。他亲自挽起袖子，开始为阿芷的遗体进行最后的整理。他没有用那些从长安带来的、效果显著却气味刺鼻的化学药剂，而是遵循了最古老、最温和的古法。
他用浸透了香料的温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女子的身体，将她身上因为长期浸泡而产生的细微变化抚平。他为她梳理好长发，用金簪挽成生前最爱的发髻。他甚至取出自己的针线包，将那身嫁衣上被水浸泡后出现的褶皱，一针一线地重新熨烫平整。
他的动作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却充满了对逝者最根本的尊重。
裴喜君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裴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指温柔地为一具冰冷的尸体整理遗容。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言语刻薄、视人命如数据的男人，内心深处其实藏着神明般的悲悯。他解剖过无数尸体，探寻死亡的真相，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给予死亡最后的体面。
当一切都整理完毕，阿芷的遗体被庄重地放入金丝楠木棺中时，她看起来就像是即将出嫁的新娘，要去赴一场最美的梦境。
裴栖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走到已经呆住的孟东老面前。
“你的妻子，我会让她在橘县最好的墓地里安眠，远离火光与喧嚣。”
孟东老抬起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裴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裴栖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拜，随即声音转冷。
“而你，要去为你杀害的那些无辜女子偿命。在暗无天日的牢里，你可以慢慢地、仔细地回忆你妻子的模样，直到你死。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仁慈。”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那个可悲又可恨的男人一眼。
橘县的案子，终于告破。
回春堂的地下神殿被彻底查